齐物意解道德经

齐物先生

[原文]
出¹生¹入¹死¹。
生²之¹徒¹，十¹有三¹；
死²之¹徒¹，十¹有三¹；
人之生²，动¹之²于¹死²地¹，亦¹十¹有三¹：
夫¹何故¹？以¹其¹生³生⁴之¹厚¹。
盖¹闻¹善¹摄¹生者，
陆行不遇兕¹虎，
入军¹不被¹甲¹兵¹。
兕¹无所¹投¹其²角，
虎无所¹措¹其³爪，
兵²无所¹容¹其⁴刃¹。
夫¹何故¹？以¹其⁵无死²地¹。

[意译]
迷失生命本源，自然就进入死地。
十个人里面有三个人本可以长寿，
另外还有三个因先天不足该短寿。
本可长寿的因妄动而死也有三成：
为什么呢？太在意自己的生死了。
听说那些善于统摄自己生命的人，
走在陆地的丛林中不会遇到猛兽，
入军上了战场也不需要披甲执兵。
犀牛都不知道用犀角来顶他哪儿；
老虎也不知道用爪子来挠他何处；
将士面对他，拿着利刃无从下手。
为什么？因为他没有该死的地方。

[注释]
出¹：迷失、遗弃、离开、脱离。参看第十八章“智慧出，有大伪”。
生¹：生命本源、本真状态。非指肉体生命，而是生命未因私欲、妄动而进入混乱前的本来面目，即后文“善摄生者”所摄之生。
入¹：进入。
死¹：即后文的“死地”，死亡之所。死地并非物理死亡，而是指被死亡所控制的状态——因执着、妄动而走向必然消亡的轨迹。
出¹生¹入¹死¹：迷失生命本源就会入于死地。传统多解为“人从出生到死亡”，现代有人解为“主动离开生存的安全地带，进入死亡的险境”，两种解法均导致全章逻辑理不顺。
生²：天生有生命力、能长寿。
之¹：的。
徒¹：类型。
十¹：十个人里面。
三¹：三个。
十¹有三¹：十分之三。为约数，非精确统计，意在表明比例之大概。
死²：因先天不足而缺乏生命力、不能长寿。
亦¹：也是。
人之生²：本该长寿的那些人。也就是前文“生之徒”，是那三个的十分之三，不是全部的十分之三。
动¹：动身（“动之于”即动身去往），动了妄念，主观妄动、过度作为（如过度养生、贪生怕死而刻意为之）。
之²：奔往。
于¹：往，去。
亦¹：也是。
夫¹：这。
故¹：缘故。
以¹：因为。
其¹：他，指代上句“动之于死地”者。
生³：使……活。
生⁴：生命，自己这个生命。
厚¹：重视。
生³生⁴之¹厚¹：对使自己这个生命活下来这件事情的重视。太在意自己的生命，过度养护、贪生怕死。
盖¹：发语词。
闻¹：听说。
善¹：善于。
摄¹：统摄、含藏、不使外逸，与最开头的“出”相对。
兕¹：犀牛类猛兽。
军¹：军队、战场。
被¹：pī，通“披”。
甲¹：铠甲。
兵¹：兵器。
不被¹甲¹兵¹：不需要披挂铠甲、手持兵器。此句强调善摄生者不依赖外在防御，亦不将自己置于敌对状态。传统解为“不被兵器所伤”，但根据《血战钢锯岭》活生生的事实，“不披挂武器”更尊重原文且合于“无死地”之理。
所¹：地方。
投¹：投掷。犀牛把角对准了猛冲过来就像锋利又庞大的利刃投掷过来。
其²：指代“兕”。
兕¹无所¹投¹其²角：喻猛兽找不到攻击的目标。
措¹：安放、施展。
其³：指代“虎”。
兵²：士兵，将士。
容¹：容纳、放置。
其⁴：指代“兵”。
其⁵：指代“善摄生者”。
无死²地¹：没有进入死亡范围的地方。非物理空间，而是心态与行为上没有制造出“可被伤害、可被杀死”的缝隙。因不执着、不妄动、不设敌，故死亡无机可乘。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太在意生死，反而早死？

前一章给尹喜讲解“任德”到最后，老子看天色已晚，就让他回去慢慢消化几天，临走又先把这一章的内容预先给了他。

几天之后，尹喜反复推敲，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明白了圣人以百姓心为心，无论善恶信伪都一视同仁，于是兴致勃勃地来见老子：

老师，您上一章说“圣人无常心”，我试着放下自己的私心和成见，感觉确实轻松了很多。可是，我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关于生死。

老子抬眼看他：哦？你说。

尹喜说：我修道，不就是为了长生久视、离苦得乐吗？如果连生死都不在意，那修道还有什么意义？可您前几天给我的那些话，一开头就说“出生入死”——从字面上看，好像人一出生就在走向死亡，那岂不是怎么修都难逃一死？而且您还说“善摄生者”居然不会被猛兽和兵器所伤，这听起来太玄了，是真的吗？

老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尹喜想了想：有时候是“今天要做什么”，有时候是“昨晚没睡好”，有时候是“又要面对那些烦心事”……

老子说：你有没有发现，你很少在刚醒来时想“太好了，我还活着”？

尹喜愣住了。

老子说：当你总想着“我要活着”、“我要长寿”、“我要避开危险”的时候，你的心其实已经把自己设定为将死之人。还记得吗？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第十七章、第二十三章）。你越是怕死，就越会做出各种折腾的事——吃各种补品、进行各种超负荷的锻炼、躲避一切可能的风险。结果呢？你的身体被你折腾得疲惫不堪，你的心被你自己的恐惧搅得不得安宁。这就是“生生之厚”——太在意自己的生命，反而把自己推向了死地。

二、迷失生命本源，自然进入死地

尹喜问：那“出生入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我写这四个字，不是告诉你“人从生到死是必然规律”——那是废话，谁不知道？我是在说：当你“出离”了生命本源，你就“进入”了死地。

什么叫“生命本源”？就是生命本来的状态——不执着、不妄动、顺应自然、与道同行。你刚出生的时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担心明天，不后悔昨天。那就是“生”——生命本真的状态。

什么叫“出离”？就是你开始有了“我”的念头：我要这个，我不要那个；我这样是对的，那样是错的；我怕死，我想活得更久。你的心从本真状态中跑出去了，迷失在欲望、恐惧、分别之中。这就是“出”。

一旦你从“生”出来了，那你就进入了“死”，这个死指的是后文的“死地”。死地不是指立刻死亡，而是指你已经被死亡的逻辑控制了：你越怕死，就越折腾；越折腾，就越靠近死亡。

尹喜说：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您后面说的“十有三”又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我是在给你做一个大概的估算。

●“生之徒，十有三”：十个人里面，大约有三个天生禀赋好，本来可以长寿。
●“死之徒，十有三”：另外三个，先天不足，注定短寿。
●“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本来属于可以长寿的那一类，但因为太在意生死、过度妄动（比如乱吃补药、过度锻炼、整天焦虑），结果有三成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也就是那三个本该长寿的人里面差不多有一个提前死了。

你算算，十个人里，真正能活得自然长寿的，还剩几个？大概只剩两个是吧？

尹喜说：那会不会有本来该短寿的结果却长寿呢？

老子说：那就是“善摄生者”——善于统摄自己生命的人。他不迷失本源，不进入死地，即使他先天不足属于本该短寿的类型，但仍然有希望长寿。

三、善摄生者：不披甲执兵，却无人能伤

尹喜问：那“善摄生者”真的不会被猛兽和兵器伤害吗？是不是有什么神通？

老子笑了：你觉得一个不迷失本源的人，会跑到猛兽出没的地方去挑衅吗？会故意往战场上冲吗？不会。但即使他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经过丛林、进入战场，他的心是“无死地”的。

什么叫“无死地”？不是说他身体周围有一圈防护罩，而是他没有制造出“可被攻击”的缝隙。

你看那些在丛林里被老虎咬死的人，往往是先心生恐惧、转身逃跑，老虎才追上去的。一个内心平静、不惊不怖的人，老虎反而会觉得“这不是猎物”，甚至忽略他的存在。

再看战场上。现在，咱们一起玄览一下两千多年之后东海的一个海岛上发生的一场惨烈战争。

【于是尹喜在老子指导之下进入了状态，视角切换到了公元1945年发生在琉球岛上的那场战争。他看到了一个叫戴斯蒙德·道斯的医疗兵，上了战场却拒绝带任何武器。他的战友都觉得他疯了——不带枪怎么活？结果呢，他在枪林弹雨中救下了75名伤员，自己却几乎没有受伤。他不是靠盔甲和武器，而是靠一颗“不设敌”的心。他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救人。将士们面对他，拿着利刃却无从下手——不是因为他刀枪不入，而是因为他在那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活成了一个“不该被杀的人”。】

尹喜感叹：原来如此！“不被甲兵”不是指穿了更先进的防护甲，而是根本不把自己放在敌对的位置上。

老子点头：对。犀牛的角、老虎的爪、士兵的刀，都是因为对方有“敌意”才会使用。如果你心中没有敌意，对方也就找不到攻击你的理由。这就是“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四、身体里的“贵生”：别把自己折腾死

回到我们一直在讲的“身体即天下”。

你就是你身体的“统治者”。你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器官，都是你的“百姓”。

●如果你整天担心“我要健康”、“我要长寿”、“我不能生病”——这就是“生生之厚”。你开始吃各种补品，进行各种锻炼，天天跑医院检查自己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结果呢？你的细胞被你折腾得疲惫不堪，你的内分泌被你搞得乱七八糟。这就是“动之于死地”——本可长寿的你，因为妄动而走向早逝。
●相反，如果你“善摄生”——统摄自己的生命，回归本源——你会怎么做？你不会整天焦虑，不会乱折腾，不会把身体当作敌人去对抗。你只是安静地感受身体的自然需求：饿了吃，困了睡，累了休息，该动时动，该静时静。你的身体有自己的智慧，你不需要过度干预。

当你放下“我必须健康”的执着，身体反而会恢复平衡。这就是“无死地”——你没有给疾病留下可乘之机。

五、对修炼的启示

1. 别太在意生死：越怕死，越早死。放下对长寿的执着，才能活出真正的生命力。
2. 不设敌，则无敌：无论是对待外界的危险，还是对待身体里的疾病，都不要用“对抗”的心态。你越是跟疾病打仗，疾病就越顽强。你把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温和地调理，它反而会慢慢消失。
3. 统摄生命，而非控制生命：不要试图用你的主观意志去“控制”身体。你要做的是“摄”——含藏、不使外逸、回归本源。就像牧羊人，不是拽着羊跑，而是让羊在自然的状态下吃草，他只在必要时引导方向。
4. 观想练习：有空的时候找个中正放松的姿势静下来，观想你的身体是一个完整的天下。你作为这个天下的“君王”，不再用“生生之厚”的方式去折腾你的细胞，而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呼吸的自然进出，感受气血的自然流动，体验无死地的状态，体验不需要对抗什么而只是回到生命本源的感受。

六、总结

本章“贵生”——以生命的本源为贵。真正的贵生，不是以能够活着为贵，而是以生命的本源为贵，能够不迷失生命本源。

●出生入死：迷失本源，就进入死地。
●生生之厚：太在意生命，反而妄动早死。
●善摄生者：统摄生命，不设敌，无死地。
●心无对立：兕虎兵刃将无处下手。

身体如此，生活亦然。放下对钱不够花的恐惧，放下对失去工作的恐惧，回归本真的状态——你自然就会活在“无死地”之中。

减法的尽头是真正的富足，放下生死的尽头是真正的长生。

齐物先生

[原文]
道¹生¹之¹，
德¹畜¹之¹，
物¹形¹之¹，
势¹成¹之¹。
是¹以¹万物²莫¹不尊¹道¹，
而贵¹德¹。
道¹之²尊²，德¹之²贵²，
夫¹莫¹之¹命¹而常¹自¹然¹。
故道¹生¹之¹，
德¹畜¹之¹；
长¹之¹育¹之¹，
亭¹之¹毒¹之¹，
养¹之¹覆¹之¹；
生¹而不有¹，
为¹而不恃¹，
长¹而不宰¹。
是¹谓¹玄¹德¹。

[意译]
自然的大道化生出万物，
天地的恩德养育着万物，
实有的物质构成了万物，
环境的情势成就了万物。
所以万物无不以道为尊，
并且以天地之恩德为贵。
道的尊与天地恩德的贵，
在于永不干涉任其自然，
所以说，大道造就万物，
天地遍施恩德养育万物。
助万物生长并良好发育，
使万物成形并得以成熟，
精心地滋养并加以庇护；
生成造就却从不加占有，
给予治理却从不恃功劳，
助长却不支配更不主宰。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玄德。

[注释]
道¹：大道，这个世界的最底层法则，自然的合理性。
生¹：化生。
之¹：万物。
德¹：惟道是从（第二十一章）的、以大道为底层法则建立起来的这个世界实体，也就是天地、天地之恩德。
畜¹：xù，养育。
物¹：实有的物质。
形¹：形成，构成。
势¹：环境情势，对于生命体来说包括内环境与外环境。
成¹：成就。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¹以¹：因此，所以。
物²：事物。“万物”之“物”。
莫¹：没有。
尊¹：以……为尊，尊崇，遵从。
贵¹：以……为贵，重视。
之²：的。
尊²：高贵。
贵²：重要。
夫¹：那，那是因为，在于。
莫¹：不。
命¹：命令。
莫¹之¹命¹：即“莫命之”，从来不命令万物，也就是从来不干涉万物。
常¹：从来，永远。
自¹：本来。
然¹：的样子，那样。
长¹：助长。
育¹：使其发育。
亭¹：使其成形。
毒¹：通“熟”，使其成熟。
养¹：滋养。
覆¹：庇护。
有¹：占有。
为¹：wéi，作为，治理。
恃¹：恃功。
宰¹：支配、主宰。
是¹：这。
谓¹：称为，人们所说的。
玄¹：因一次次换角度玄览而生的，通过一次次换角度玄览才能看懂的。见第一章“玄之又玄”。
德¹：此字拆开为彳、直、心，还有一个写法是“惪”。直心而行方为德，即第五章的“虚而不屈”。
玄¹德¹：由无疵玄览（第一章“玄之又玄”）所带来的，或者需要无疵玄览才能看懂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厚德。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道与德到底是什么关系？

上一章“贵生”，老子讲了善摄生者“无死地”的道理。尹喜反复琢磨，觉得自己对生死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太在意生命反而会把自己折腾死。

而关于本章讲解的内容，他有这些疑问：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这四者到底是什么关系？尤其是“德”，它和“道”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万物既要尊道，又要贵德？

老子说：你这个问题问到根本上了。很多人修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道和德的关系。

二、道与德：规律与实体的统一

老子接着说：你看这天和地。

天覆盖你，地承载你。日月星辰按轨道运行，春夏秋冬按顺序更替——这是“道”，是宇宙运转的规律、秩序、自然的合理性。

但这个规律不是空洞的。它实实在在地体现在天地这个实体上。天地的运转，带来了阳光、雨露、土壤、养分，让万物得以生长、发育、成熟。这个实实在在的养育功能，就是“德”。

所以简单说：

●道是宇宙运转的规则（怎么运转）。
●德是宇宙本体（天地）按照规则运转时所表现出来的养育万物的功能。

两者不是两个东西，而是同一宇宙的两个。道是它的秩序，德是它的活力。没有道，天地会乱套；没有德，天地再有序也与万物无关。

尹喜说：我明白了。所以“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第二十一章）——德的样态，完全跟从道的规则。天地为什么会滋养万物？不是因为它“想”滋养，而是因为它按照道的规律运转，自然就产生了滋养的效果。

老子点头：正是如此。

三、道、德、物、势：万物生成的四个环节

尹喜问：那“物形之”和“势成之”又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道生了万物，德养了万物，但这还不够。

●“物形之”：万物还需要具体的物质材料来构成自己的形体。就像盖房子，有了设计图（道）和资金（德），还需要砖瓦木石（物），房子才能盖起来。
●“势成之”：万物还需要合适的环境情势来成就自己。同样的种子，种在肥沃的土地和贫瘠的土地，结果完全不同；同样的树苗，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和干旱洪涝的年景，长势也完全不同。这个环境趋势，就是“势”。

道、德、物、势，四者缺一不可。但其中道和德是根本——没有道，万物无从产生；没有德，万物无法存活。物和势是条件，决定了万物的具体形态和最终成就。

四、尊道贵德，不是因为有命令

尹喜问：那万物尊道、贵德，是因为道和德有什么命令吗？比如“你们要尊敬我”？

老子说：你见过道下命令吗？道从来不下命令。道只是“生之”，德只是“畜之”，然后“物形之，势成之”——道做完这些，就退到后面去了。万物之所以尊道、贵德，是因为它们自己感受到了：没有道和德，就没有自己。这是一种自发的、自然的尊敬，不是被强迫的。

就像孩子尊敬父母，不是因为父母天天说“你要尊敬我”，而是因为孩子感受到父母的爱和养育，自然就生出尊敬之心。

这就是“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没有给万物发号施令，永远都是任其自然；也没有谁给万物发号施令，万物却永远自然地遵从大道、永远看重天地恩德，因为不遵从不看重的话，就像收音机切换了频道，没有了法则与物质也就自断了存在的可能。

五、玄德：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尹喜问：您最后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这和前面第十章、第二章讲的是一样的。

老子说：对。这就是玄德的本质——道和德对待万物的态度。这个玄德是客观世界自然存在的玄德，而之前讲的玄德是我们通过修炼与道相合产生的玄德。

●生而不有：道生了万物，但不把万物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它不占有，不控制。
●为而不恃：德为万物做了那么多（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却不倚仗自己的功劳，不要求回报。
●长而不宰：道和德帮助万物成长，但从不主宰它们的命运。它们自己选择怎么长，道和德只是提供条件，不干涉、不强制。

尹喜感叹：这太难了。我们做父母的，生了孩子就忍不住想占有；为孩子付出了，就忍不住想邀功；看孩子长大了，就忍不住想控制。

老子说：所以需要修炼啊。我们所修炼的玄德不是天生的，是“损”出来的——损掉占有的心、损掉邀功的心、损掉控制的心。损到最后，你就像道一样自然了。

六、身体里的“道、德、物、势”

回到我们一直在讲的“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也是一个“万物”系统。它的生成和运作，同样需要这四个环节：

●道生之：你身体里的生命本源（元气、生命规律）是道在身体层面的体现。没有它，你就是一堆死肉。
●德畜之：你的气血、津液、营养，就是“德”——天地的恩德通过饮食呼吸进入你的身体，滋养着每一个细胞。这是天地之德在身体上的延续。
●物形之：你的骨骼、肌肉、器官，就是“物”——具体的物质形态。
●势成之：你的生活习惯、情绪状态、环境条件，就是“势”——它们决定了你的身体是健康还是生病。

如果你只关注“物”（比如吃什么补品、做什么运动），而忽略了“道”和“德”（生命本源和气血滋养），或者违背了“势”（逆着身体规律硬来），你就会出问题。

善摄生者，懂得尊重这四个环节：不迷失本源（道），不耗损气血（德），不滥用物质（物），不逆势而为（势）。同时，他对自己身体的调理，也效法玄德——不占有（不执着于某个健康标准），不居功（不炫耀自己练得多好），不主宰（不强迫身体服从意志）。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尊道贵德：把道（生命规律）和德（天地滋养）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只追求目光所及的那些物质和方法。那些物质、方法，只是人们主观能够想到的一点点东西，而真正的根基是内在的生命本源和自然规律。
2. 感恩天地之德：每天吃饭、呼吸、喝水时，意识到这些都是天地恩德的滋养，很自然生起感恩之心，本身就是一种“贵德”。
3. 不占、不恃、不宰：对自己身体的调理，不要占有（非得达到某个标准），不要邀功（我练得多好），不要主宰（强迫身体服从意志）。而是顺应身体的自然节奏。
4. 顺势而为：“势”很重要。同样的养生方法，不同体质、不同季节、不同内外环境下效果完全不同。要学会观察“势”，借势而不是逆势。
5. 观想练习：静坐时，审视自己的身体从无到有、从有到活的整个过程，感受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这些恩情。然后面对自己的身体，体会不占有、不居功、不主宰的感受：你自然生长，我自然陪伴。

八、总结

本章“养德”——养育、蓄养玄德。

万物的生成需要道、德、物、势四个环节。道是规律，德是天地实体的养育功能，物是物质材料，势是环境条件。万物尊道贵德，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自然如此。

玄德的核心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不占有，不居功，不主宰。

修炼也是如此。尊重身体的“道”和“德”，顺应身体的“势”，不滥用物质的“物”。放下占有的心、邀功的心、控制的心，让身体回归自然。

生而不有，才是真正的拥有；为而不恃，才是真正的功劳；长而不宰，才是真正的成长。

齐物先生

[原文]
天下¹有始¹，
以¹为¹天下¹母¹。
既¹得¹其¹母¹，
以²知¹其¹子¹；
既¹知¹其¹子¹，
复¹守¹其¹母¹，
没¹身不殆¹。
塞¹其²兑¹，
闭其²门¹，
终身不勤¹。
开其²兑¹，
济¹其²事¹，
终身不救¹。
见¹小¹曰¹明¹，
守¹柔¹曰¹强¹。
用¹其²光¹，
复¹归其²明¹，
无遗¹身¹殃¹，
是¹谓¹袭¹常¹。

[意译]
普天之下有一个本始，
此即万事万物之根源。
既然找到了那个根源，
就可以用来了解事物。
既然能够很好的了解，
反过来再能安守根源，
终其一生也没有危险。
堵住感官外求的通道，
关闭表象诱惑的大门，
一生轻轻松松不疲惫。
打开感官外逐的通道，
让各种事端不断增加，
一生烦恼不尽无可救。
洞见至微至小叫做明，
安守至柔至弱叫做强。
运用自己的智慧之光，
回归到至微至小之觉，
就不给自己留下祸害，
这便是顺应生命规律。

[注释]
天下¹：普天之下，普天之下的万事万物。
始¹：本始，起始。
以¹：助词，舒缓语气、调整节奏。
为¹：wéi，是，即。
既¹：既然。
得¹：找到了。
其¹：那，那个。在“其母”中指代“子”，在“其子”中指代“母”。
母¹：根源，本源。
以²：凭借来，可以用来。
知¹：了解，理解。
其子¹：那“天下母”之子，即天下万事万物。
复¹：反过来。
守¹：安守。
没¹：mò，尽，终。
殆¹：危险。
塞¹：堵住。
其²：自己的。
兑¹：口，通道，感官外逐的通道。《易۰说卦》：“兑为口”。
门¹：大门，表象诱惑的大门。
勤¹：疲惫。第六章：“用之不勤。”
济¹：增加，使……众多。
事¹：事情，事端。
救¹：救治。
见¹：洞见，觉知。
小¹：极细微。
曰¹：叫做。
明¹：明白，明察秋毫。
守¹：安守，安心保持。
柔¹：极柔弱。
强¹：强大。
用¹：运用。
光¹：智慧之光。
复¹：回去。
遗¹：留下
身¹：自身的。
殃¹：祸害。
是¹：此，这。
谓¹：为，就是。
袭¹：承袭，因袭，顺应。
常¹：规则，规律，生命规律。

[解读]
一、疑问：找到根源之后，为什么还要“守”？

上一章“养德”，老子讲了道、德、物、势四个环节，以及玄德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看到尹喜对天地万物的生成有了一些整体把握，就继续往下讲。

听着听着，尹喜又有疑问了：老师，您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这个“母”就是道吧？那“子”就是万物？既然找到了根源，不就能了解万物了吗？为什么还要“复守其母”？这不是绕回去吗？

老子说：你这个问题，问到了修炼的核心。

二、母与子：根本与表象

老子说：你看一棵树。根是母，枝叶是子。你知道了根，就能理解为什么枝叶长成那样。但你如果只盯着枝叶看，研究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个枝条的走向，你就会迷失在细节里，忘了根。

同样，天下万物都有它的根本——道。你找到了道，就能理解万物为什么是这样。但如果你只关注万物本身，被万物的千变万化牵着走，你就会迷失。

所以，第一步是“得其母”——先找到根本。第二步是“以知其子”——用根本来理解万物。第三步是“复守其母”——理解了万物之后，不要被万物带跑，还要回到根本上来安守它。

这样，你既能应对万物的变化，又不会被变化所困。终身没有危险。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一个好领导，他懂得公司的根本理念（母），然后根据这个理念来处理具体事务（子），处理完事务之后，他不居功、不执着，再回到根本理念上来。这样就不会被具体事务缠住。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没身不殆”。

三、塞兑闭门与开兑济事：两种活法

尹喜问：那“塞其兑，闭其门”和“开其兑，济其事”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第一种：塞其兑，闭其门。
兑是感官的孔窍——眼睛、耳朵、嘴巴。门是与外界接触的通道。让你把感官外求的通道堵上、关闭，不是让你变成瞎子聋子，而是让你不向外追逐。眼睛不贪看美色，耳朵不贪听悦音，嘴巴不贪求美味。这样，你的精力就不会外散，你的心神就不会疲惫。所以“终身不勤”——一生轻轻松松，不疲惫。

第二种：开其兑，济其事。
你打开感官外求的通道，追逐外在的声色名利，然后不断给自己增加事端——今天想得到这个，明天想成就那个。欲望一个接一个，事情一件接一件。你永远在忙，永远在追，永远停不下来。最后，你的精力耗尽，心神散乱，不可救药。这就是“终身不救”。

尹喜说：我懂了。但完全关闭感官，不接触外界，那怎么生活呢？

老子说：不是让你躲进山洞，也不是让你关闭感官。而是让你关闭通过感官外求的通道，让你的心内收。眼睛该看还是看，但心不粘着；耳朵该听还是听，但心不追逐。这叫“塞其兑”的本质——不是不用感官，而是不让感官牵着你的心跑。

四、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尹喜问：“见小曰明，守柔曰强”又怎么理解？

老子说：一般人总喜欢看大的、明显的、轰轰烈烈的东西。但真正的智慧，是能洞见至微至小的东西——那就是事物的萌芽、本质、道之端倪。

你能在事情还没有成形、还没有显化的时候，就觉知到它的走向，这叫“明”。就像高明的大夫看病人，病在腠理时就看出来了，等病入膏肓才看见，那就不叫明了。

“守柔曰强”：一般人总认为刚强才是强。但老子说，真正的强，是能安守至柔至弱。因为柔弱才能长久，刚强容易折断。水是最柔的，但水能穿石；舌头是软的，但牙齿掉光了舌头还在。你能安守柔弱、不争、谦下，这才是真正的强。

五、用其光，复归其明

尹喜问：那“用其光，复归其明”呢？

老子说：光，是你智慧发出来的光芒。你运用这光芒来应对世间、照亮事物。但不要沉迷在光里，要随时回归到内在的明——那个能发光的本源。

就像你用油灯照路，油灯的光是“用”，油灯里面的油是“明”。你只顾着看光照到的地方，却忘了油灯本身，油灯没油了都不知道，等油干了什么也看不到，想添油都找不到油罐在哪。你要随时回归到本源，及时添油，才能持续发光。

而且，这个“明”是什么？就是前面说的“见小”之明——能洞见至微至小的觉知。你运用智慧之光去观察万物，然后回到那个至微至小的觉知本身。这样，你就不会给自己留下祸害。

这叫“袭常”——承袭、顺应生命的规律。

六、身体里的“母与子”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也有一个“母”——那就是生命本源、元气、先天一炁(qì，生命本源的极精微物质)。这是你身体的总根源。

你的身体的各种功能、器官、细胞，都是“子”——由母所生，由母所养。

●“既得其母”：你通过修炼，找到了身体里的生命本源，知道它在哪里、是什么状态。
●“以知其子”：然后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你的某个器官会出问题，为什么你的情绪会波动——因为根源在母那里。
●“复守其母”：理解了这些之后，你不要去折腾子（比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回到母上来安守。养好元气，身体自然会自我修复。

“塞其兑，闭其门”：把你的感官从外界的纷扰中收回来。不看手机、不听噪音、不贪美味。让心神回到身体内部。这样你的精力就不会消耗，终身轻松。

“开其兑，济其事”：如果你整天打开感官追逐外界——看八卦、听是非、吃美食、忙事务——你的元气就会不断外散，最后不可救药。

“见小”：你要能觉知身体里细微的变化——气机的流动、经络的通畅与否。在疾病还没有成形时就调理它。

“守柔”：不要跟身体对抗。不强求、不硬来。用柔和的方式养护。

“用其光，复归其明”：运用你的智慧（光）来指导生活，但随时回归到那个能觉知细微的本源觉性（明）。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守母不守子：养生不要总在枝叶上折腾（吃什么、练什么），要回到根本——养元气、养心神。不是否定子，而是别迷在子上面。
2. 塞兑闭门：每天抽时间关闭感官外求，内观自心。减少信息摄入，减少欲望牵动。
3. 见小：培养觉知力，在情绪刚起、疾病未形时就能发现。
4. 守柔：不跟自己较劲，不跟身体对抗。柔和地坚持，长久地养护。
5. 用光归明：智慧是用来用的，但用完要回归宁静的觉知。不要沉迷于自己的聪明。

八、总结

本章“归元”——回归本源。

●母与子：根本与表象。知子守母，才能不殆。
●塞兑闭门：内收心神，终身轻松。
●开兑济事：外逐欲望，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洞察细微，才是真明。
●守柔曰强：安守柔弱，才是真强。
●用光归明：运用智慧，回归觉知。
●袭常：顺应生命规律，与道同行。

修炼就是不断地从“子”回到“母”，从“光”回到“明”，从外逐回到内守。这样，终身没有危险，这便是顺应生命规律。

齐物先生

[原文]
使¹我介¹然¹有知¹，
行¹于¹大道，
唯¹施¹是¹畏¹：
大道甚¹夷¹，
而人好¹径¹。
朝¹甚¹除¹，
田甚¹芜¹，
仓¹甚¹虚¹，
服¹文¹采¹，
带利剑¹，
厌¹饮食，
财货¹有余，
是¹谓¹盗夸¹，
非道也哉¹！

[意译]
假使我稍有点智慧，
得以践行大道，
唯一只害怕误入邪道：
大路本来非常平坦，
可有人偏喜欢崎岖的羊肠小道。
一旦掌权则把朝堂修得富丽堂皇，
百姓的良田却杂草丛生；
粮仓空空没有粮食，
自己却衣着华丽，
佩带着宝剑，
天天酒足饭饱，
财物多得用不完，
这是大盗，
哪是什么大道！

[注释]
使¹：假使，如果。
介¹：通“芥”，芥子，芥菜的种子。
然¹：的样子。
介¹然¹：芥菜种子的样子，比喻非常细小，一点点。
知¹：智慧。
行¹：践行。
于¹：在。
唯¹：同“惟”，只是。
施¹：yĭ，即“迤”，斜的古字，指歪门邪道。《孟子·离娄下》：“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 遍国中无与立谈者。”汉·赵岐·注：“施者，邪施而行，不欲使良人觉也。”
是¹：助词，帮助宾语提前（第二十一章“惟道是从”）。
畏¹：担心，害怕。
甚¹：非常。
夷¹：平坦。
人¹：有人，有些人。
好¹：hào，喜欢。
径¹：小路。
朝¹：朝堂。
除¹：宫殿的台阶。名词作形容词，形容宫殿台阶非常多，也就是富丽堂皇。上面讲“有人”，接下来展开讲“朝堂非常气派”，意即那些人一旦成为一国之君就净搞面子工程。那么，成一家之主呢？作为普通个人呢？
芜¹：荒芜，杂草丛生。
仓¹：粮仓。
虚¹：空。
服¹：穿着。
文¹：花纹。
采¹：色彩斑斓的丝织品。
带利剑¹：佩带着宝剑。在中国古代，剑的意义远不止一件兵器。最初作为战场杀伐的利器，逐渐演变为国家礼制的核心、身份地位的标识，最终更升华为君子德行与理想人格的象征。也就是打扮成有道之士。
厌¹：腻。
厌¹饮食：大鱼大肉吃腻了。
货¹：物。
是¹：这。
谓¹：为，是。
盗夸¹：大盗以奢侈夸耀于民。帛书本为“盗竽”，竽是古代乐队领奏乐器，竽一响，众乐皆和，“盗竽”指强盗头子。
也哉¹：表示感叹的语气助词。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这点智慧够吗？

上一章“归元”，老子讲了“知子守母”、“塞兑闭门”、“用光归明”的功夫。尹喜觉得自己对内收心神、回归本源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天他来见老子，说：

老师，我现在确实能觉察到内心细微的念头、身体里气机的变化。可是，我这点小小的觉察，真的能让我走在大道上不偏不倚吗？

老子说：你能问这个问题，说明你真的开始上路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知道得很少都不知道，那才是最危险的。

二、介然有知：知道自己知道得很少

老子接着说：你说“我这点小小的觉察”——你说对了。就是这一点点。

这就是“介然有知”——“介然”，像芥菜种子那么小、那么微细的一点智慧。这点智慧微不足道，但它是真实的。有了这一点点真实的智慧，你就不敢自以为是，你就会“行于大道”——踏踏实实地走在正道上。

而走在正道上，你唯一害怕的是什么？是“施”——歪门邪道、邪路。

尹喜问：为什么要害怕邪路？难道不是只要走在大道上就行了吗？

老子说：因为大道太平坦了，平坦到你觉得无聊。你走着走着，就想找点刺激、搞点花样。旁边有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看起来很有意思。你就想：“我走这条路试试，也许更快到达？”这就是“大道甚夷，而人好径”。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读书，老老实实读经典觉得枯燥，总想找点“速成法”“秘籍”。结果越走越偏。

老子点头：对。所以唯一害怕的，就是不知不觉拐进邪路。

三、掌权之后的变质

老子接着说：有些人，一开始也是有点智慧、想走大道的。可是一旦掌了权，就变了。

●“朝甚除”：把朝堂修得富丽堂皇，台阶一层又一层。面子工程搞得气派十足。
●“田甚芜”：不管民生死活，于是百姓的田地都荒芜了。
●“仓甚虚”：国家粮仓空空荡荡。百姓吃不饱，国库没存粮。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先解决田地荒芜、粮仓空虚的问题。可他们不。他们干什么？

●“服文采”：穿着华丽衣裳，绣着花纹，光彩夺目。
●“带利剑”：佩带宝剑，打扮成有道之士的样子。剑不只是武器，更是身份、德行的象征。他们用外在的装饰来伪装自己有德。
●“厌饮食”：天天酒足饭饱，山珍海味吃到腻。
●“财货有余”：财富多到用不完。

尹喜说：这反差太大了。前面三个“甚”（朝堂气派、田地荒芜、仓库空虚）是搜刮民脂民膏的结果；后面五个动作（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搜刮之后的享受和伪装。

老子说：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种行径，不是搜刮一点、享受一点的问题。他们是又偷又炫——偷了百姓的东西，还拿出来炫耀。这叫“盗夸”——大盗以奢侈夸耀于民。

更严重点那就叫“盗竽”。竽是乐队的领奏，竽一响，众乐皆和。“盗竽”就是强盗头子，带着一帮人一起作恶。

尹喜说：这种人还自称“有道”，真是太可耻了。

老子说：所以，这哪是什么大道！

四、从国家到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可能发生“盗夸”

尹喜问：老师，您说的是那些掌权者。可我们普通人呢？是不是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老子说：你以为“朝甚除”只发生在朝堂上？

你把身体当作天下。你的“朝堂”是什么？是你的脸面、你的外在形象，你对自己外在形象在意的程度怎么样呢？

【在我们这个时代，以下这些现象比比皆是：】

●“朝甚除”——你花大量时间打扮自己、经营人设、发朋友圈炫耀。这就是你的“面子工程”。
●“田甚芜”——你内心的田地荒芜了。不种善念，不养正气。心里杂草丛生——嫉妒、贪婪、焦虑、怨恨。
●“仓甚虚”——你的精气神仓库空虚了。元气亏空，精力不济，失眠健忘。
●可你呢？还在“服文采”——穿名牌、晒精致生活；“带利剑”——装成有修为的人，说话带禅机、晒打坐照；“厌饮食”——讲究吃喝，非有机不食；“财货有余”——囤积财物，贪得无厌。

尹喜说：原来“盗夸”不只是统治者的专利，每个人身上都可能发生。

老子说：对。所以，你先要有那么一点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智慧微不足道，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拐进邪路。然后才能“行于大道”——踏踏实实地走，不搞花架子，不装样子。

五、身体里的“朝、田、仓”

回到“身体即天下”。

●“朝”：你的外在形象、社交面具、别人看得到的那一面。
●“田”：你的内心世界、心田。善念、正气、慈悲、感恩，都是田里的庄稼。
●“仓”：你的精气神仓库。元气、气血、精力。

修炼者最容易犯的“好径”是什么？

●追求速成：打坐两天就想开悟，练功一周就想通周天。
●追求表象：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晒修炼成果，比谁的师父厉害。
●忽略根本：朝堂修得再漂亮（外在形象经营得再好），田地荒芜（内心不修）、仓库空虚（元气不养），有什么用？

真正的修炼，是“行于大道”——老老实实、踏踏实实。不怕慢，只怕偏。不怕笨，只怕装。

六、对修炼的启示

1. “介然有知”：承认自己只知道一点点。这点点智慧微不足道，但它是真实的。守着这点真实，别自以为是。
2. “唯施是畏”：最怕的不是不懂，而是懂了之后拐进邪路。警惕一切“速成”“捷径”“秘籍”。
3. “朝、田、仓”的平衡：不要只顾外在面子（朝），荒废内心（田），亏空元气（仓）。
4. “服文采，带利剑”的警觉：不要用所谓的修行来包装自己。穿个禅服、戴个念珠、晒个打坐照，不等于有道。真正的道，在田里、在仓里，不在朝堂上。
5. “非道也哉”：对自己也要敢说“这不是道”。发现自己走偏了，果断回头。

七、总结

本章“益证”——用现实中的各种肉眼可见的“好处”，过度、奢侈的行为来验证（或反证）大道的珍贵。

●“介然有知”：一点点真实的智慧，是上路的起点。
●“行于大道”：踏实走正路，不搞花样。
●“唯施是畏”：最怕拐进邪路。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正路太平坦，人总想走捷径。
●“朝除、田芜、仓虚”：面子工程导致内心荒芜、元气亏空。
●“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伪装、炫耀、享乐、贪婪。
●“盗夸”：又偷又炫的强盗式奢侈。
●“非道也哉”：需要有态度非常明确的否定，否则最终都是难逃诱惑。

修炼之路，不怕走得慢，只怕走偏了还自以为在正道上。保持那一点点“介然之知”，时时警惕，事事对照——我的“朝”是不是太华丽了？我的“田”是不是荒芜了？我的“仓”是不是空虚了？

回到内在，种好心田，养足元气，才是真正的大道。

齐物先生

[原文]
善¹建¹者不拔¹，
善¹抱¹者不脱¹，
子孙以¹祭祀不辍¹。
修¹之¹于¹身¹，其¹德¹乃真¹；
修¹之¹于¹家¹，其¹德¹乃余¹；
修¹之¹于¹乡¹，其¹德¹乃长¹；
修¹之¹于¹邦¹，其¹德¹乃丰¹；
修¹之¹于¹天下¹，其¹德¹乃普¹。
故¹，
以¹身¹观¹身²，
以¹家¹观¹家²，
以¹乡¹观¹乡²，
以¹邦¹观¹邦²，
以¹天下²观¹天下³。
吾¹何以¹知¹天下¹然¹哉¹？以¹此。

[意译]
善于建设者其根基不会轻易动摇；
善于团结者其成员不会轻易脱离。
如此子孙才能长久繁衍香火不断。
修炼落实到身心，其德行才真实；
落实到整个家庭，其德行才饱满；
落实到自己家乡，其德行才深远；
落实到国家上面，其德行才丰厚；
落实到整个天下，其德行才广大。
不观察无法修出来这些德，所以：
通过观清自己身心从而读懂他人，
通过观清自家从而读懂别的家庭，
通过观清家乡从而读懂他人家乡，
通过观清祖国从而读懂其他国家，
通过观清天下某处从而读懂别处。
我们如何了知天下呢？通过这样。

[注释]
善¹：善于。
建¹：建设。
拔¹：动摇。
抱¹：抱团，团结。参看第十章“载营魄抱一”。
脱¹：脱离。
以¹：因此。
辍¹：chuò，中止，停止。
子孙以¹祭祀不辍¹：子孙因此能够繁衍发展，从而祭祀香火永远不断。
修¹：修炼。
之¹：到。
于¹：达。
身¹：自己的身心。
其¹：指代修炼者。
德¹：德行，品德。修炼是修德以合道，修出来的这个德是实实在在的客观存在，是物质的时空结构。身体微观结构改变了才会有良好的身心状态，这个微观结构就是“德”。
真¹：真实。
家¹：自己的家庭。
余¹：饱满。
乡¹：自己的家乡。
长¹：深远。
邦¹：邦国，祖国。
丰¹：丰厚。
天下¹：普天之下，整个世界。
普¹：广大。
故¹：所以。前文讲德的不同级别，与后文讲观的因果逻辑在哪里呢？因为前面那些德无不是观出来的，后文讲如何观。第一章就非常深刻讲解了两种观，这是修炼的基础所在，没有观的修炼是盲人骑瞎马。
观¹：观清，即“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之“观清”。第一章讲了两种观即玄览，第十章讲“涤除玄览能无疵”以达清。
身²：别人的身心。
家²：别人的家庭。
乡²：别人的家乡。
邦²：别的国家。
天下²：天下的某一处。
天下³：天下的别处。
吾¹：我们。
何以¹：即“以何”，通过什么。
知¹：了解，知道，了知。
然¹：的样子，什么样，状。“了知天下”即“了知天下状况”，意译中省略。
哉¹：呢。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怎么才算“善建”、“善抱”？

上一章“益证”，老子揭露了一些所谓修齐治平的掌权者，道貌岸然实质背离大道、奢靡腐败的行径。尹喜听完，既震撼又警醒。

这一章，老子说到“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时，他疑问来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算“善建”“善抱”呢？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建得够稳、抱得够牢？

老子说：你这个问题，问的是检验标准。

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老子接着说：你看一棵树，根扎得深不深，不是看它自己怎么说，而是看风吹来的时候倒不倒。一个人是不是“善建”，不是看他说得多好听，而是看他的德行在现实中能不能经得起检验。

●你修之于身，到底有没有德？身轻体健，才是真。如果身体病痛不断，精力不济，说明你的认识还不够真实，修得还不踏实。
●你修之于家，到底有没有德？家庭和睦，才是余。如果家里天天吵架，互相埋怨，说明你的认识还不够饱满，修得还不够。
●你修之于乡，到底有没有德？乡邻亲善，才是长。如果邻里不和，人人自危，说明你的认识还不够深远。
●你修之于邦，到底有没有德？国泰民安，才是丰。如果国家混乱，民不聊生，说明你的认识还不够丰厚。
●你修之于天下，到底有没有德？天下太平，才是普。如果世界战乱不断，生灵涂炭，说明你的认识还不足以普被天下。

尹喜说：我明白了。现实中的种种现象，不是用来抱怨的，而是用来检验自己、认识自己内心的。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修”与“观”的关系。你修到什么程度，现实就会呈现什么样子。现实是镜子，照出你的德够不够真、余、长、丰、普。

三、两种态度：抱怨还是自省

尹喜问：那如果现实不如意，该怎么办呢？

老子说：你看大多数人，遇到问题是什么反应？

●身体病了，抱怨上天不公——“我这么善良，为什么让我生病？”
●家庭不和，抱怨家人自私——“都是他们的错，我已经尽力了。”
●乡邻不亲，抱怨别人恶毒——“这地方的人太坏了。”
●国家不治，抱怨政府无能——“领导太差，制度不行。”
●世界不和平，一会儿抱怨这个国家，一会儿抱怨那个国家。

尹喜说：这不就是最常见的言论吗？

老子说：这样下去，会怎么样？陷入没完没了的抱怨之中，心中的怨气越积越多，最后变成更为痛苦的疾病——身体更差、家庭更乱、人际关系更糟。而对现实呢？没有一丝一毫的益处。

更可怕的是，如果带着这种怨气，还“积极”地去“改造”世界——用自己的标准去强行改变别人、改变社会——那受害的就不只是自己一个人了。这个世界，越被这样“改造”，就越是怨声载道。

尹喜问：那正确的方式是什么？

老子说：用现实来观照自己。现实不如意，说明自己的德还不够。不是去抱怨现实，而是回头修自己。

●身体病了，就观自己哪里修得不真。
●家庭不和，就观自己哪里修得不满。
●乡邻不亲，就观自己哪里修得不深。
●国家不治，就观自己哪里修得不丰。
●天下不平，就观自己哪里修得不普。

用这样的心态去面对，自然不会有怨言。一步一步提高认识，你才能成为真正的善建者、善抱者。

四、种什么种子，得什么果实

尹喜问：为什么抱怨没有用，而自修有用？

老子说：这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种下什么样的种子，就收获什么样的果实。

●你种下抱怨的种子，收获的是更多的抱怨——别人也抱怨你，环境也回应你怨气。
●你种下自省的种子，收获的是成长——你看清了自己的不足，然后去修，德就越来越真、余、长、丰、普；而别人因为你的自省所感染，也慢慢学会了自省。

“以身观身”不是让你用别人的身体来对照自己，而是让你用自己修出来的德作为标尺。你修到什么程度，你就能观到什么程度。

●你把自己的身心观清了，你才能读懂别人的身心——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健康，你就能看出别人哪里出了问题。
●你把自己的家庭观清了，你才能读懂别的家庭——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和睦，你就能看出别人家庭的问题根源。否则你去调解别人的家庭，就可能把人家引入更大的矛盾。
●你把自己的家乡观清了，你才能真正读懂他人家乡。
●你把自己的国家观清了，你才能真正读懂别的国家。
●你通过观清天下某一处，就能读懂天下别处——因为道理是相通的。

这就是“以天下观天下”——你不需要走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你只要把自己的“天下”修好了，你就能推知天下的整体状况。

五、身体里的“修与观”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就是你的第一个“天下”。你修之于身，其德乃真——身体真实了，气血通畅了，精力充沛了，你就有了一把尺子。

●你用这把尺子去观别人的身体：他哪里不对劲？是气虚还是血瘀？是肝郁还是肾亏？你不需要仪器，你自己的身体就是最精密的检测仪。
●你用这把尺子去观自己的身体内部：哪个脏腑在求救？哪个经络不通？你静下来，就能“听”到。

如果你自己的身体一塌糊涂，你怎么可能读懂别人的身体？你只会用自己的病态去判断别人——那叫“以病观病”，看到的都是病，看不到人家生命力源泉，那么就无法扶正祛邪，结果只能是“扶邪祛正”。

当然，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自己糊涂而看不清自己的时候，看别人虽然会变形，也是相对于看自己容易看清楚一些的。所以，自己糊涂的时候多观察一下别人也挺好，关键是目的得对路。观察别人，目的还是为了能够看清自己，而不是为了对别人妄加评论、妄为指导，贬低别人好抬高自己。

而想要比较正确观察清楚自己，需要用旁观者的角度才行，否则必然以偏概全、变形走样。

修炼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的“身”修真实。不抱怨、不逃避，老老实实观察自己的真实需求：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情绪来了就观照它、观察它、不跟着跑，“玄之又玄”（详见第一章），慢慢情绪自然就消失了。

六、对修炼的启示

1.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的德真不真，看身体；余不余，看家庭；长不长，看乡邻；丰不丰，看国家；普不普，看天下。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2. 不怨天，不尤人：现实不如意，是镜子，不是靶子。抱怨只会种下更多怨气的种子，于己无益，于人无益。
3. 由近及远，层层修观：先从自己的身体修起，然后家庭、乡里、国家、天下。不要跳过中间的层次。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搞不明白的人，不可能真正理解天下。
4. “读懂”而不是“评判”：当你修到一定程度，你自然能读懂他人、他事。这个“读懂”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是同样作为生命的理解——因为你知道，他也和你一样，在修炼的路上。没有谁不是在修炼，真正不修炼的必然很快被现实淘汰，因为无法适应现实变化。

七、总结

本章“修观”——修与观一体，不可分割。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根基稳固，抱持不散。
●修之于身→家→乡→邦→天下：五个层次，层层落实。
●其德乃真→余→长→丰→普：五重境界，层层提升。
●不观察无法修出来这些德：修不离观。
●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以己之德为尺去观，自己不清看到的必然变形。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读懂天下的钥匙，就是这个方法。

现实是一面镜子。照见自己哪里不够真、不够余、不够长、不够丰、不够普。不抱怨，不逃避，回头修自己。种下自省的种子，收获成长的果实。

如何理解并改善自己、家庭还有更大范围群体的命运？

以此。

齐物先生

[原文]
含¹德¹之厚¹，
比¹于¹赤子¹：
毒虫不螫¹，
猛兽不据¹，
攫¹鸟不抟¹；
骨弱筋柔而握¹固¹，
未知牝¹牡¹之合而朘¹作，
精¹之至¹也；
终日号¹而不嗄¹，
和¹之至¹也；
知¹和¹曰¹常¹，
知¹常¹曰¹明¹，
益¹生¹曰¹祥¹，
心¹使¹气¹曰¹强¹。
物壮¹则老¹，
谓¹之¹不道¹，
不道¹早已¹。

[意译]
含藏之德足够深厚，
可比于初生婴儿：
毒虫不会叮刺，
野兽不会撕他咬他，
猛禽也不会把他抓走捏成团；
筋骨柔软可拳头紧握，
不知男女之事阳气却自然萌动，
这是因为精气充沛到极点；
整天不停号哭，
嗓子却从来不会沙哑干涩，
这是因为和谐到了极致；
知道和谐才叫长久，
知道长久才叫明白，
有益生命才叫祥和，
本心自然驱动精气才叫强盛。
但事物过于强盛就会衰老，
这是不合自然之道，
不合道就会早日衰亡。

[注释]
含¹：含藏。
德¹：生命微观结构合道程度，参看第五十四章德¹。
厚¹：深厚。
含¹德¹之厚¹：生命微观结构合道程度越高，即含德越厚。上一章讲了如何修观以厚积德，按照那样修炼下去自然德越来越深厚，所以有了本章开头的“含德之厚”。
比¹：能够相匹。
于¹：表示比较。
赤子¹：初生的婴儿。“赤子”强调“纯一无杂”（赤为纯色），“婴儿”强调“柔弱未壮”。
螫¹：shì，毒虫或毒蛇咬刺。
据¹：按着，占据。被猛兽按着、占据，那就是要撕咬、吃掉。
攫¹：jué，鸟用爪迅速抓取。
攫¹鸟：猛禽。
抟¹：把东西捏聚成团。
攫¹鸟不抟¹：猛禽不给捏聚成团，就是猛禽不会抓取。
握¹：握拳。
固¹：牢固，紧紧。
握¹固¹：中医有“握固法”（拇指掐无名指根，四指收拢），学的婴儿先天养生姿势。
牝¹：雌，母。
牡¹：雄，公。
牝¹牡¹之合：男女交合。
朘¹：zuī，男孩的生殖器。《说文》：“朘，赤子阴也。”
朘作¹：勃起，即阳气萌动。
精¹：精气充沛。
至¹：极致。
号¹：háo，哭。
嗄¹：shà，嗓音嘶哑。
和¹：和谐。
知¹：知道，懂得。婴儿还不会说话懂得什么呢？他脑子是不懂，但是心里面懂，心里面懂才是真的懂，直接就做到了。
曰¹：叫做。
常¹：长久。婴儿生命才刚刚开始，后面自然还非常长久。
明¹：明白。
益¹：有益于。婴儿天生就懂的和、常，那才是真正对生命非常有益的东西，所以婴儿一出生就处于自然的上升、发展状态。传统对道德经的注解都把这个“益”字当成主观有为的增益，取贬义。但整部道德经“益”字出现了6处，另外5处要么褒义要么中性，没有理由老子会无任何转折地从对含德之厚如婴儿的连续赞美突然变成批判。
生¹：生命。
祥¹：吉祥，祥和。历代注家都把这个字注解为“妖祥”、“灾祸”、“不祥之兆”，可这个字的本义为“吉祥”，并且“妖祥”这个词最早出自《周礼·春官》：“以观妖祥，辨吉凶。”这里明显“祥”是“妖”的反义，因为后面有“吉凶”。
心¹：心脏，核心，中心。
使¹：驱使，驱动。
气¹：气血。
强¹：强盛。历代注家把这个字注解为“逞强”，因认为“心使气”是刻意有为不自然。但心为心脏为核心，驱动气血是心的自然功能，不能驱动气血生命就结束了。心为先天，意为后天，用后天意识强行去驱动气血才有问题。
物¹：事物。
壮¹：过于强盛。
老¹：衰老，老化。婴儿气血强盛，所以慢慢成长起来了，但总是这样，有一天就过于强盛，过于强盛之后就会走下坡路，开始衰老。全章的转折在这个位置，没有前面合道的强，就不会有此处过强而壮导致不合道反转的结果。
是¹：这。
谓¹：为，是。
道¹：合道，合理。
早¹：早早的。
已¹：衰亡，终结。 最后三短句参看第三十章文末，一模一样的三短句整部道德经两次出现。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婴儿有什么可学的？

上一章“修观”，老子讲了修与观一体，从身体到天下层层观照，尹喜感觉大有收获，于是老子继续讲随着修观深入，德的积累深厚之后会出现的状况。这下尹喜问题又来了：

老师，您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怎么就成了“含德之厚”的榜样了呢？我们修道，难道要学婴儿那样无知无识吗？

老子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到了“德”的根本。你以为婴儿弱，其实婴儿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二、赤子之德：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抟

尹喜问：您说“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抟”——难道婴儿放在野外，老虎狮子都不吃他？这听起来不太现实啊。

老子说：你听说过吗？初生的婴儿放在野外，野兽猛禽确实不会来伤害他。不是因为它们慈悲，而是因为婴儿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导致它们都忘了伸出自己的爪牙。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天然的“无对立”状态——婴儿心中没有敌意，猛兽在他身上也找不到攻击的理由。

家里养猫的人可能注意过这样的现象——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带回家，家里的大猫可能非常生气，对着小猫呜呜叫，但小猫根本没有害怕，把大猫当妈妈靠近过去找乳头，最后大猫只能落荒而逃。大猫虽然生气，拿着爪子作势要打，却只是空挥不会落小猫身上，因为小猫没有害怕。等小猫长大一点，大猫在呜呜叫的时候，小猫就会害怕、后撤、防御，如果敌意太重，大猫就可能真的下爪子。

尹喜说：那毒虫呢？蚊子总该叮吧？

老子说：有经验的人告诉我，蚊子叮你时，若你不打不赶、无怨无气，任由它吸食，坚持数年，蚊子便不再叮你——肉体适应了环境，改变了气味，蚊虫失去攻击欲。

尹喜感叹：原来“不螫”、“不据”、“不抟”不是靠蛮力对抗，而是靠内在的调整，让对方根本生不起攻击的念头。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含德之厚”的自然效果——不是你主动去“防”，而是你散发的气息让攻击者忘了攻击。

三、骨弱筋柔而握固：柔弱中的强大

尹喜问：那“骨弱筋柔而握固”呢？婴儿骨头软、筋也柔，怎么拳头反而握得那么紧？

老子说：这正是关键。世人常以肌肉结实、红光满面为自豪，认为这样才叫健康。却不知道局部的肌肉结实，导致的是微观不能畅通和谐；红光满面呢，则往往是生命过于亢奋的现象。这样的人，一般都难以长寿，平时什么病也没有，可一旦生病就可能出现危险。

婴儿正好相反。他筋骨柔软，但拳头握得紧紧的——这叫“外柔内刚”。他不是靠肌肉的僵硬来表现力量，而是靠内在的精气充盈来自然凝聚。你看他小拳头，掰都掰不开，那不是使蛮劲，是精气自固。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练拳，全身放松，打出去的力量反而更大；全身绷紧，反而僵滞无力。

老子说：对。“骨弱筋柔”是表象，“握固”是实质。修炼也是这样——外表谦和柔顺，内在却有一股不可动摇的定力。

四、未知牝牡而朘作：精之至也

尹喜问：那“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呢？婴儿根本不知道男女之事，为什么会勃起？

老子说：那不是欲望，而是精气的自然萌动。婴儿的精气充沛到了极点，不依赖任何外在刺激，自然而然地生发、运行。这就是“精之至也”。

成年人呢？精气亏了，需要外在的刺激才能调动。越依赖外在刺激，内在的精气就越亏。这就是为什么“益生曰祥”——养护生命、让精气充沛，才是真正的祥和。不是靠吃药、靠补品，而是靠心静下来，不耗损、不妄动。

五、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尹喜问：那“终日号而不嗄”呢？婴儿整天哭，嗓子为什么不哑？

老子说：因为他哭的时候不是用喉咙在喊，而是用整个身体在振动。他的哭声是和谐的——气从丹田出来，经过通畅的经络，不憋、不堵。所以哭一天都不累。

成年人呢？一哭就哑，因为气不通、喉不顺，用的是蛮力。

这就好比唱歌。会唱的人用气，唱多久都不累；不会唱的人用嗓子，三句就哑。婴儿天生就会“用气”，因为他全身都是通的。

这就是“和之至也”——内外和谐到了极点，没有一处不通，没有一处不畅。

六、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尹喜问：那“知和曰常，知常曰明”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你知道了“和”——身体内外和谐、气血畅通无阻——你就懂得了长久之道。这种和谐不是暂时的，是可以恒常保持的。

你知道了这个恒常之道，你就“明”了——明达、明白、有智慧。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怎么养生、怎么处世。

有人可能会问，婴儿连话都不会说，他哪来的“知”？你说的“知和”、“知常”，婴儿真的知道吗？

这里要分清两种“知”。一种是头脑的知——学来的、概念化的、可以用语言表达的。婴儿确实没有这种知。另一种是心的知——直接的、本能的、身体力行的。婴儿有的是这种知。

你看婴儿，他不懂“和谐”这个词，但他全身和谐；他不懂“长久”这个概念，但他生命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他不是靠脑子想明白的，而是靠心活出来的。脑子不懂，心里懂——心里懂才是真的懂，直接就做到了。

成年人恰恰相反。我们懂得很多道理——知道要和谐、要长久、要养生。但脑子懂了，心里不懂；说得头头是道，身体却做不到。我们懂“和”，却不“和”；知“常”，却不“常”。这种知，是假知。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不是让你背下这两个定义，而是让你像婴儿一样，活出那种状态。当你活出来了，你自然知道什么叫和、什么叫常。那才是真正的“明”。

修炼，就是从头脑的知，回归心的知。放下概念，放下定义，放下“我应该怎样”的念头，让身体自己回到和谐的状态。婴儿不会想“我要和谐”，他本身就是和谐。这才是我们该学的。

尹喜问：那“益生曰祥”呢？

老子说：有益于生命，才叫祥和。这不是让你去“过度养生”，而是让你顺应生命的本来规律——不耗损、不妄为、不折腾。像婴儿那样，精气自然充沛，和谐自然保持。这就是最大的祥和。

尹喜说：原来“益生”是这样来有益于生命，那确实是很吉祥。

老子说：对。但要注意——有益生命，不等于追求“强壮”。强壮过头，反而有害。

七、心使气曰强：本心自行驱动

尹喜问：那“心使气曰强”呢？

老子说：心驱动气血，是生命本来的功能。心脏不跳，人就死了；核心不能驱动整体，生命就结束了。核心合道，所以能够自然而然去驱动整体，这叫“强”——真正的强盛。

但这里有个关键：心是先天，意是后天。用先天之心自然驱动气血，是“心使气”的本意；用后天之意强行控制气血，那叫“以意使气”，就有问题了。

婴儿的心是先天之心，纯净无染。他的气血自然运行，不需要他“想”。成年人的问题在于，后天意识太强，总想“控制”身体——我要这样呼吸，我要那样运气，我要让气血走到这里、走到那里。越控制，越乱。

所以“心使气曰强”不是让你去“逞强”，而是让你回归先天的自然驱动。放下后天意识的控制，让心——那个本来的核心——自行驱动。那才是真正的强。

八、物壮则老：过强则衰

尹喜问：“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这不是和之前讲“俭武”时说的一模一样吗？

老子说：是的，这是全章的转折。前面讲的都是“强”——精气充沛、和谐极致、心能使气。这些都是合道的强盛。但是，如果你让这种强盛继续发展，不加节制，它就会变成“壮”——过于强盛。

婴儿气血强盛，所以慢慢成长起来了。但如果总是这样，有一天就会过于强盛。过于强盛之后，就会走下坡路，开始衰老。

你看那些运动员，年轻时肌肉发达、体能超群，但很多人一到中年就一身伤病，寿命反而不如普通人。为什么？因为“壮”过头了，把生命能量提前消耗了。

再看女人和男人。为什么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高？女人柔弱，情绪表达更自然，每个月还得经历一次失血——这些都是“自然调节”。而男人呢，习惯用表面的强大来压抑内在的冲突，碰到问题的时候喜欢用蛮横的手段去解决，缺乏自然的情绪调节。如此一比较，就知道男人平均寿命不如女人是必然的。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有些人红光满面，以为是健康，其实是亢奋；有些人肌肉结实，以为是强壮，其实是僵硬。真正的健康，是婴儿那样的“骨弱筋柔”但“握固”——外柔内刚，精气内守。

老子点头：对。某一方面过于强大，就会导致我们习惯于用这个长处去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于是就导致其它方面被忽视，最终就萎缩了。当我们过多地借助外界物质条件来得到种种好处时，我们的生命已经从根源处发生了萎缩，对外界的依赖将会如同吸毒般越来越严重。这样人类又怎么能够长久呢？

九、身体里的“赤子”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里，也有一个“赤子”——那就是你的生命本源、先天元气。

●它本来像婴儿一样：精气充沛，和谐通畅，心自然驱动气血。
●但你的后天意识不断干扰它：追求强壮、追求肌肉、追求“红光满面”。你用蛮力训练身体，用药物刺激身体，用各种方法“强化”自己。
●结果呢？身体“壮”了，但“老”得更快了。

真正的修炼，不是把身体练成“铁人”，而是让身体回归“赤子”状态：

●筋骨柔软——不僵硬、不紧张。
●拳头握固——内在有定力，不是软弱无力。
●精气充沛——不是靠外在补品，而是内在不耗损。
●和谐通畅——不是局部强壮，而是整体通畅。

十、对修炼的启示

1. 不靠对抗，靠调整：毒虫不螫、猛兽不据，不是靠打跑它们，而是靠内在调整让它们失去攻击欲。对待疾病、烦恼也一样——不要对抗，要调整。
2. 外柔内刚：外表谦和柔软，内在精气固守。不要用“肌肉结实”来衡量健康，也不要用“红光满面”来判断状态。
3. 生病不是坏事： 生病常是身体自我调整的现象。过多用药会阻碍这种调整，但急症重症该寻求外援及时寻求外援，不要硬扛。给身体信任，它自有智慧。放松面对，不被恐惧左右，生病便不是坏事。
4. 不依赖外界：过多借助外界物质条件，生命会从根源处萎缩，依赖会像吸毒一样越来越严重。真正的养生，是内在自足。
5. 物壮则老：不要追求“最强”、“最大”、“最快”。温和地、长久地保持，才是正道。

近年来时常有太极拳的习练者与现代格斗运动员擂台比武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情况，这是完全理解错了太极拳的本意。

太极拳平时放松轻柔，修炼的是不对抗的身心反应，怎能与练习紧张对抗、浑身肌肉的人按他们的规则比武？让小猫跟大猫打架，纯粹自找死路。

当然，如果是当初源于战场的太极拳，双方各自拿着兵器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决斗，就不一样了。

修炼柔弱胜刚强的道，不是去硬碰硬。你活得比对方轻松而长久，那才体现柔弱胜刚强。这一点理解错了，结果可能不但打不过，活得还不如人家轻松、长久，因为心里面太憋屈、太想赢。

带着强烈想赢的欲望，那已经不是柔弱，而是刚强。

十一、总结

本章“玄符”——玄德的外在符验，即含德之厚的自然表现。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德深厚到一定程度，就会呈现出婴儿那样的状态。
●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抟：不靠对抗，靠内在调整，让攻击者失去攻击欲。
●骨弱筋柔而握固：外柔内刚，精气内守。
●未知牝牡而朘作：精气自然萌动，不依赖外在刺激。
●终日号而不嗄：和谐通畅，不憋不堵。
●精之至，和之至：精气充沛、内外和谐，是婴儿状态的两大支柱。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懂得和谐才能长久，懂得长久才是明白。
●益生曰祥：有益生命，才是祥和。
●心使气曰强：本心自然驱动气血，才是真正的强盛。
●物壮则老：过于强盛就会衰老，不合道就会早日衰亡。

修炼的方向，不是变成“超人”，而是回归“赤子”。放下后天意识的控制，恢复先天之心的自然驱动；不追求外在的强壮，守住内在的精气和谐。

像婴儿一样活着——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齐物先生

[原文]
知¹者不言¹，
言¹者不知¹。
塞¹其¹兑¹，
闭其¹门¹；
挫¹其¹锐¹，
解¹其¹纷¹；
和¹其¹光¹，
同¹其¹尘¹，
是¹谓¹玄同¹。
故¹，
不可¹得¹而¹亲¹，
不可¹得¹而¹疏¹；
不可¹得¹而¹利¹，
不可¹得¹而¹害¹；
不可¹得¹而¹贵¹，
不可¹得¹而¹贱¹。
故²为¹天下贵²。

[意译]
明白人不会轻易开口；
妄言者都自以为懂了。
断绝感官外求，
关闭诱惑之门；
挫除尖锐矛盾，
化解纠缠纷扰；
调和外在光芒，
统一内在隐微。
这就叫“玄同”。
因此，玄同的人，
他不因为所得而对你亲近，
也不因为所得而对你疏远；
他不因为所得而给你好处，
更不因为所得而对你加害；
他不因为所得而趾高气昂，
更不因为所得而低人一等。
所以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人。

[注释]
知¹：明白。
言¹：轻易发表看法。
知¹者不言¹：深明大道者，很清楚“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别人听到的只是他们对那些语言的理解，往往不会是自己想要表达的看法，为了不让别人误会，也为了不误人，所以轻易不发表看法。
言¹者不知¹：不明大道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局限，稍知道点东西，就以为自己很懂，总是滔滔不绝要教别人。
塞¹：堵住。
其¹：自己的。
兑¹：口，通道，感官外逐的通道。《易۰说卦》：“兑为口”。
门¹：大门，表象诱惑的大门。
挫¹：挫除。
锐¹：尖锐的矛盾，自己内部、自己与外部的尖锐矛盾。
解¹：化解。
纷¹：纷扰纠缠，自己内心的纷扰，自己与其他生命之间的纠缠。
和¹：调和，使和谐、柔和。
光¹：往外辐射的光芒，自己对外界的影响。
同¹：协同，统一。
尘¹：微尘，自己这个生命内在的隐微之处。用现代科学来理解，那就是深入到每个细胞内部。
同¹其¹尘¹：从最底层协同、统一自己这个生命。按照前文，这边“其”都是指“玄同者自己的”，连续六个三字短句都是讲如何操作。按照传统的理解，是“混同他的尘世”，这相当于在俗世刻意采取表现得与周围的人一样的操作，那么“服文采、带利剑”（第五十三章）一样是在混同他的尘世，即“大隐隐于朝”，他们有什么问题？如果“同其尘”是那样的思路，后文“不可得而亲”就不成立，他必然会为了所得而选择亲、疏、利、害。不过当一个人深入统一隐微之处后，确实会自然表现得与尘俗混同。
是¹：这。
谓¹：叫做。
玄同¹：通过玄之又玄（详见第一章）的修炼实现生命内外的协同、统一。
故¹：因为玄同的人经过了这样的修炼，所以……
可¹：能够。
得¹：收获，所得。
而¹：因为……从而……。如《六国论》：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
不可¹得¹而¹：不能够因为所得而……
亲¹：对某人亲近。
疏¹：对某人疏远。
利¹：给某人好处。
害¹：加害于某人。
贵¹：自以为尊贵。
贱¹：自以为低贱。
故²：所以。
为¹：wéi，是。
贵²：最尊贵的人。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明白人为什么不说？

上一章“玄符”，老子讲了含德之厚如婴儿的种种表现，接下来他继续深入讲解所含之玄德如何修炼。听完之后，尹喜提出了他的疑问：

老师，您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难道明白人都要当哑巴吗？那您这些天跟我说这么多话，不也是在“言”吗？

老子笑了：你这个问题，问到了“言”的本质。

二、知者不言：不是不说话，是不轻易说

老子说：我说的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我知道得多，而是帮你指路。路指完了，话就可以放下了。

“知者不言”的“言”，不是指所有说话，而是指轻易发表看法。明白人很清楚，“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一说出来就容易被误解。别人听到的只是那些语言符号，往往不是你想表达的意思。为了不让别人误会，也为了不误人，所以明白人不轻易开口。

那“言者不知”呢？不明大道的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局限。稍知道点东西，就以为自己很懂，总是滔滔不绝要教别人。那些动不动就给人上课、指点江山的人，大多属于这一类。

尹喜问：那为什么明白人轻易不开口？难道他们看不到问题吗？

老子说：不是看不到。恰恰相反，如果一个人能看到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面把握客观世界，他自然就会感受到一切存在均有其原因，也各有其用处。明白这点之后，就不会对事物亲疏有别，不会有利害得失之心，也不会有贵贱尊卑之心。具有这种平等智慧的人，又怎么可能随便乱说话呢？

因为话说多了，就会强调这一方面，或强调那一方面，整体性的智慧就会被破坏，慢慢陷入偏见执着之中，种种痛苦迷惑就此产生，把自己引入自己无意中布下的迷魂阵之中。

人们经常会感觉到人生有太多的痛苦，却只知道自己痛苦，不明白这么多痛苦的根源是什么。事实上，那全是自己一手播下的种子。

尹喜说：我明白了。不是不说话，是不乱说、不为了显示自己而说。话说多了，反而会破坏整体的智慧，种下痛苦的种子。

老子点头：对。话说得越多，离道越远。

三、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三步修炼法

尹喜问：那关于“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能再深入说说吗？

老子说：这是“玄同”的修炼方法，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塞其兑，闭其门。
兑是感官外求的通道，门是表象诱惑的大门。你要把这些通道堵上、关闭——不是变成瞎子聋子，而是不向外追逐。眼睛不贪看，耳朵不贪听，嘴巴不贪说。这样，你的精力才不会外散。

第二层：挫其锐，解其纷。
锐是尖锐的矛盾——你与自己的矛盾、你与外部的矛盾。纷是纠缠纷扰——内心的冲突、与他人的纠缠。你要把矛盾挫平，把纠缠解开。不是靠对抗，而是靠内观、靠放下。

第三层：和其光，同其尘。
光是你向外辐射的光芒——你的才华、你的影响力、你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尘是你生命内在的隐微之处——就像一个房子，别看它有多漂亮，它的每一块砖是不是结实决定了它的寿命，而砖是不是结实你靠近仔细看就能够看出来，它细微之处结构如果是疏松、无序，支撑力就好不了，稍磕一下就酥了，那样的房子质量不行。

“和其光”，是让你调和外在的光芒，不要刺眼，不要张扬。“同其尘”，是从最底层协同、统一自己这个生命。不是去迎合世俗、做表面文章——那是“服文采、带利剑”（第五十三章）式的伪装。真正的“同其尘”，是深入到自己生命的底层，把每一个细胞都统一起来，让整个身心协同运作。

尹喜说：我明白了。前两层是“堵”和“解”，第三层是“和”与“同”。堵住外散，化解内在，最后从最底层统一身心。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玄同”——通过玄览（换角度观照）的修炼，实现生命内外的协同统一。

四、不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超越得失

尹喜问：那“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又怎么理解？

老子说：这句话的关键在“得”字和“而”字。“而”在这里表示因果关系——因为……从而……。“得”是所得、收获。

整句意思是：不因为所得（或不因为得到什么）而去做后面那些事。

●不因为所得，就对某人亲近；
●不因为所得，就对某人疏远；
●不因为所得，就给某人好处；
●不因为所得，就加害于某人；
●不因为所得，就自认为高贵；
●不因为所得，就自认为低贱。

尹喜说：这跟“和其光，同其尘”有什么关系？

老子说：你想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得”而亲、疏、利、害、贵、贱？因为他有分别心——这个东西对我有利，我就亲近、就给利益；那个东西对我不利，我就疏远、就加害之。得到了就高贵，失去了就低贱。

但如果你“和其光，同其尘”——调和外在光芒不张扬，统一内在隐微无分别——你就没有了那种“得”与“不得”的执着，因为你的生命通道是畅通无阻的，你自然不会有所求，你不会因为得了什么就得意，也不会因为失了什么就失意。你不会因为对方有用就亲近，也不会因为对方无用就疏远。

这就是超越得失的境界。

五、为什么是“天下贵”

尹喜问：那这样的人为什么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老子说：天下人大多活在得失之中。得到就喜，失去就悲；有用就亲，无用就疏；有利就靠，有害就躲。他们的心被得失牵着走，永远不自由。

而玄同的人，超越了得失。他不被任何外在条件所左右，不被任何关系所捆绑。他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防备谁。他活出了真正的自由。

这种自由，本身就是最尊贵的。不是因为他地位高、权力大，而是因为谁也控制不了他，谁也左右不了他。他不是因为“得”而尊贵，而是本来就很尊贵。

六、身体里的“玄同”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也是一个“天下”。你的各种器官、细胞、经络，都是这个天下的“百姓”。

●“塞其兑，闭其门”：把你的感官从外界收回来。不看各种杂乱信息、不听各种勾魂的靡靡之音、不贪各种美味。让心神回到身体内部。
●“挫其锐，解其纷”：化解身体内部的矛盾。比如，肝气太旺会欺负脾胃，你要把这种“尖锐矛盾”挫平。比如，气血不通造成疼痛，你要把这种“纠缠纷扰”解开。
●“和其光，同其尘”：调和你的外在表现——不会因为修炼有些进展就炫耀，不要因为有点境界就张扬。同时，深入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让微观结构协同统一。这才是真正的“接地气”——不是去迎合世俗，而是回到生命的底层，把每一个微尘（细胞）都理顺。

当你把身体修炼到这个程度，你就“玄同”了。你不会因为得到什么（比如营养、补品）就对某个器官特别偏爱；也不会因为失去什么就对它嫌弃。你不会因为某个器官功能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也不会因为某个器官弱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你的身体，成了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这本身就是最健康的身体。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不轻易开口：修炼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少说多炼，少辩多观。话说多了，就会破坏整体性的智慧，把自己引入迷魂阵。
2. 向内收：把精力从外界收回来，不要被感官和欲望牵着跑。
3. 化解矛盾：身体里的矛盾、心里的纠结、与外界的纠缠，要靠观照去化解，不要靠对抗。
4. 调和光芒：不张扬、不炫耀。修炼有进展，自己知道就好，不必到处说。
5. 统一内在隐微：深入到细胞层面去感受、去统一。这不是空想，而是静到极处自然发生的体证。
6. 超越得失：不因得到什么而喜，不因失去什么而悲。不因有用而亲近，不因无用而疏远。
7. 痛苦的根源：人生诸多痛苦，全是自己一手播下的种子。说话、分别、执着，都是播种。想要不苦，先要懂得不轻易种下苦因。

八、总结

本章“玄德”——玄同之德，即超越得失、内外统一的境界。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明白人不轻易开口，乱说的都不明白。
●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向内收、向内化、向内统一——三步修炼法。
●玄同：通过玄览实现的协同统一。
●不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不因为所得而改变态度，超越得失。
●为天下贵：这种自由，本身就是最尊贵的，一切均无须外求。

修炼不是去迎合外界、混同世俗，而是回到内在，从最底层建设、统一自己的生命。当你内在统一了，外在自然会是柔和的光芒、与尘俗相混同——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你会发自内心理解尘俗，你不会觉得高人一等，是自然流露的温和。

不因得到而喜，不因失去而悲。不因有用而亲，不因无用而疏。这就是玄同，这就是天下贵。

齐物先生

[原文]
以¹正¹治国，
以¹奇¹用兵，
以¹无事¹取¹天下¹。
吾¹何以¹知其¹然¹哉¹？
以¹此：
天下多¹忌讳¹，
而民弥¹贫；
人¹多¹利¹器¹，
国家滋¹昏¹；
人¹多¹伎¹巧，
奇²物滋¹起¹；
法¹令¹滋¹彰¹，
盗贼多¹有¹。
故圣人¹云，
我无为¹而民自¹化¹；
我好¹静¹而民自¹正¹；
我无事¹而民自¹富；
我无欲¹而民自¹朴¹。

[意译]
通过公正廉明好治理国家，
通过出其不意好用兵作战，
通过不造事端好赢得民心。
我们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
通过下面这些知道的：
国家的禁忌越多，
百姓就越是贫穷；
民间的利器越多，
国家就越是混乱；
民间的机巧越多，
惑人邪物就越多；
法令越繁琐严苛，
强盗飞贼就越多。
所以，智慧通达的人这么说：
我不妄为则百姓自会各行其是，
我常清静则百姓自会品行端正，
我不生事则百姓自会温饱无忧，
我无私欲则百姓自会敦厚若朴。

[注释]
以¹：凭借，仗恃，通过。
正¹：公正不偏，光明磊落。
奇¹：出其不意，出人意料。
无事¹：不制造事端扰民。
吾¹：我们。
何以¹：即“以何”，通过什么，因为什么，如何。
其¹：这样。
然¹：这样，如此。
多¹：更加，愈发。
忌讳¹：禁忌。因畏惧权势而对某些语言或举动有所顾忌。
弥¹：mí，更加。
人¹：民间。
利¹：锋利的，重要的，威力大的。
器¹：用具。
利¹器¹：威力大的武器、权谋。
滋¹：愈加。
昏¹：黑暗，混乱。
伎¹：技艺、本领。
伎¹巧：机心巧智。
奇²：怪异。
奇²物：怪异之物，让人心不能清静之物，邪物。
起¹：产生。
法¹：法律。
令¹：命令。
彰¹：显明，繁多，森严。
有¹：出现。
圣人¹：智慧通达的人。此处指智慧通达的君主，即圣明的君主。
为¹：wéi，妄为。
化¹：感化。君主不妄为，百姓被感化，一样不妄为，所以各行其是。
好¹：hǎo，良好的，美好的。此处如果读成hào，作为“喜欢”、“爱好”来解，与前后文的“无为”、“无事”、“无欲”无法形成匀整的排比句，因为只有这个是主观追求而别的三个都是客观状态；并且，主观特别追求清静的人，往往客观上清静能力不足，经不起现实考验，无法给老百姓带来正面影响。
静¹：清静。
好¹静¹：良好的、美好的清静。而怎么样算是良好的、美好的清静呢？一时的清静没啥大用，必须是恒常的、稳定的深度清静，即《清静经》里面的“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之“常清静”，才称得上“好静”。
民自¹富：心中无事则现实也不会制造事端扰民，百姓被感化一样心中无事，有比较好的富足感，因为富足感又不被扰而能安居乐业，带来现实的富裕、衣食无忧。
欲¹：私欲。
朴¹：受君主无欲的感化，百姓欲望也少，所以敦厚若朴。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治国、用兵、取天下，这三者能统一吗？

上一章老子讲了如何修“玄同”之德——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最终超越得失，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么，天下最尊贵的人如果成为君主，会是什么样呢？这就是本章要讨论的问题。

听了老子的讲解之后，尹喜有了疑问：

治国要用正，用兵要用奇，取天下要用无事。这三者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甚至有些矛盾。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做到呢？

老子说：你这个问题，问到了“道”在不同领域的应用。同一个道，用在治国上是正，用在用兵上是奇，用在取天下上是无事。不是矛盾，而是因地制宜。

二、正与奇：两种截然不同的原则

尹喜问：那“正”和“奇”具体怎么理解？

老子说：治国，要公正廉明。你不能对百姓耍心眼、玩权术。你公正，百姓才信你；你廉明，百姓才跟你。这叫“以正治国”。

用兵，恰恰相反。战场上，你要出其不意、出奇制胜。敌人以为你往东，你偏往西；敌人以为你进攻，你偏撤退。这叫“以奇用兵”。

尹喜说：我明白了。对自家人要正，对敌人要奇。那“以无事取天下”呢？

老子说：取天下，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靠民心归附。你整天折腾百姓，百姓不得安宁，谁愿意跟你？你不制造事端，不扰民，百姓自然愿意归附你。这叫“以无事取天下”。

三、四组反证：为什么不能折腾

尹喜问：后面列举的四组现象，能再深入讲讲吗？

老子说：我是用反面的例子来证明——折腾越多，结果越糟。

第一组：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
国家的禁忌越多，百姓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说，处处受限制，人心惶惶，他们的创造力和生产力必然会被严重束缚。结果呢？越禁忌，越贫穷。

第二组：人多利器，国家滋昏。
民间的利器越多，威力大的武器、权谋手段层出不穷，人人都想靠武力或阴谋获利。结果呢？国家越来越混乱。

第三组：人多伎巧，奇物滋起。
民间的机心巧智越多，技术能力越强，各种惑人的邪物就不断产生。今天出一个新玩意儿，明天出一个新诱惑，人们的心就被这些东西牵着跑，越来越迷失。

第四组：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法规政令越繁琐严苛，看起来好像很严密，结果呢？强盗小偷反而越来越多。因为法令只能约束人的行为，不能改变人的心。你越防，他越想钻空子。

尹喜感叹：我刚刚玄览了一下，这四种现象，在两千多年后比比皆是啊。比如——

有些国家私人可以合法佩带某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他们称其为“众生平等器”，因为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拿着它，都可以瞬间击毙壮如野兽的大汉。结果在没有战争的国土也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就被杀了，人命如草芥，表面上非常富有，而大量底层百姓却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他们要么没钱买不起，要么即使手里有也不敢反抗，因为富人手里武器的威力比他们强大多了。

老子说：那样就是“国家滋昏”，“众生平等器”只是让人与人更加不平等。这四种现象对广大老百姓的生活质量影响太大了。

四、圣人的四句话：不折腾，百姓自化

老子继续说道：真正圣明的君主都是这么说的——

“我无为而民自化。”
我不妄为，不瞎折腾，百姓自然会被感化，各行其是。你不需要告诉每个人“你应该做什么”，你只要不干扰他们，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我常清静而民自正。”
我恒常处于清静之中，不浮躁、不躁动，百姓自然会品行端正。你不需要天天检查、天天评比，你安静下来，他们也就安静下来了。

“我不生事而民自富。”
我不制造事端扰民，百姓自然会温饱无忧。你不需要替他们规划“怎么致富”，你只要不折腾他们，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富起来。

“我无私欲而民自朴。”
我无私欲，不贪图享受，百姓自然会敦厚若朴。你不需要教育他们“要朴素”，你只要自己不奢侈，他们自然就朴实了。

尹喜说：这四句话的核心，就是一个“不”字——不妄为、不瞎想、不生事、不自私。都是管好自己，而不是管别人。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无为而治”的真谛——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搞一堆禁忌（不束缚百姓），不依赖利器（不崇尚权谋武力），不逞伎巧（不追求机心巧智），不滥施法令（不以严刑峻法治国）。你把这些“不该做的”去掉了，百姓自然就会走上正轨。

五、为什么“好静”要解为“常清静”

尹喜问：您刚才把“我好静”的“好”读作“好坏”的好，解为“常清静”，这和我们平时理解的“喜欢清静”很不一样，能再讲讲吗？

老子说：你注意看这四句话的排比——

“我无为”、“我无事”、“我无欲”——讲的都是客观状态，不是主观追求。“无为”不是“我想无为”，而是“我本身就不妄为”；“无事”不是“我想无事”，而是“我本身就不生事”；“无欲”不是“我想无欲”，而是“我本身就没私欲”。

如果“我好静”的“好”为“喜欢、爱好”，那它就变成了“我主观上喜欢清静”，与其他三句的客观状态不协调。而且，一个主观上特别喜欢清静的人，往往恰恰是因为他内心并不清静——就像睡不着的人总在“想睡着”，越想越睡不着。这种清静，经不起现实考验，一有风吹草动就躁动不安，又如何能感化百姓？

所以，这里的“好”应该读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很好的配偶）”的“好”。“好静”就是“良好的、美好的清静”。什么样的清静才称得上“好”？一时的清静没有大用，必须是恒常的、稳定的深度清静，也就是“常清静”。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初生的婴儿，他没有“喜欢”清静，他本身就是清静的。即使老虎出现在他面前，他依然清静——这种恒常、自然的清静，才是“好静”。

老子点头：对。所以圣人的四句话，讲的都是他本身的客观状态，而不是他的主观愿望。他不是“想”无为，而是“本”无为；不是“想”清静，而是“常”清静；不是“想”无事，而是“本”无事；不是“想”无欲，而是“本”无欲。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对百姓产生真实的感化作用。

六、身体里的“淳风”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也是一个“天下”。你是这个天下的“君主”。

●“以正治国”：对待自己的身体，要公正廉明。不要偏袒某一个器官（比如为了锻炼肌肉而过度消耗心脏），也不要欺骗自己（明明累了还硬撑）。要公正地对待每一个部分，光明地面对自己的真实状态。
●“以奇用兵”：对付疾病、情绪、坏习惯，要用“奇”。不是硬碰硬——你越跟失眠较劲，越睡不着；你越压抑愤怒，愤怒越强烈。要出其不意——用观照代替对抗，用接受代替排斥。
●“以无事取天下”：想要身体健康，不要整天折腾。今天试试这个补品，明天试试那个新药，后天再到医院检查——你的身体被你折腾得疲惫不堪。你不生事、不妄为，身体自然会自我修复，达到和谐状态。

四句圣人言，对应到身体：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不瞎折腾，身体里的细胞自然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我常清静而民自正”：我内心恒常清静，不浮躁，身体里的气血自然运行正常，器官自然功能端正。
●“我不生事而民自富”：我不制造事端（不乱吃、不乱练、不乱想），身体自然能量充足，精气血饱满。
●“我无私欲而民自朴”：我没有过分的欲望（不贪吃、不贪睡、不贪舒适），身体自然纯朴健康，不依赖外在刺激。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治国先治身：身体是你第一个“国家”。先把自己身体这个“国”治理好，才有资格谈其他。
2. 不折腾是最高明的治理：无论是对待身体、家庭还是团队，少瞎折腾，多给信任。你越控制，越混乱；你越放手，越有序。
3. “正”与“奇”要分清：对待自己内在的成长，要用“正”——诚实、踏实、不投机。对待外在的困难、疾病、情绪，要用“奇”——灵活、变通、不硬碰。
4. “好静”不是“喜欢静”：修炼不是追求某种状态，而是让自己成为那种状态。不要整天说“我要清静”，而要让自己成为“常清静”。
5. 四组反面现象是镜子：检查自己——有没有“忌讳”（自我设限）？有没有“利器”（依赖强行控制的手段）？有没有“伎巧”（追求各种各样花哨技巧）？有没有“法令滋彰”（对自己要求太多、太严）？

八、总结

本章“淳风”——淳朴的民风，来自于君主的无为、常清静、无事、无欲。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三种情境，三种原则，同出一源。
●四组反面现象：忌讳→贫，利器→昏，伎巧→奇物，法令→盗贼。折腾越多，结果越糟。
●四句圣人言：我无为→民自化；我常清静→民自正；我无事→民自富；我无欲→民自朴。
●核心：管好自己，而不是管别人。去掉不该做的，百姓自然走上正轨。

公正廉明地对待自己，恒常清静地安住当下，不制造事端干扰身体自我修复，不为了虚荣不惜榨干自己的精气神。

如此，你的身体这个“天下”，自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齐物先生

[原文]
其¹政¹闷¹闷¹，
其²民¹醇¹醇¹；
其¹政¹察¹察¹，
其²民¹缺¹缺¹。
祸¹兮福²之¹所倚¹，
福¹兮祸¹之¹所伏¹。
孰¹知其³极¹，
其⁴无正¹也：
正¹复¹为¹奇¹，
善¹复¹为¹妖¹。
人之²迷¹，
其⁴日¹固¹久。
是¹以¹圣人¹，
方¹而不割¹，
廉¹而不刿¹，
直¹而不肆¹，
光¹而不耀¹。

[意译]
如若政风浑沌温和，
则百姓淳朴而富足；
如若政风精细严苛，
则百姓缺失且不满。
灾祸啊福气总相随；
福气呢灾祸常隐伏。
谁又知道尽头在哪，
那本来就没准谱啊：
有谱做下去终作怪，
循善走下去竟成妖。
人们对此迷惑不解，
那历史由来很久了。
因此，智慧通达者，
心方正却识不割裂，
质有棱却行不尖刻，
性率直却身不放肆，
光遍照却芒不刺眼。

[注释]
其¹：如果。
政¹：政风，治理国家事务的风格。
闷¹：闷声不响。
闷¹闷¹：浑浑沌沌的，没有那么多的表达、表现，让人感觉温和没有压力。
其²：他的。
民¹：百姓。
醇¹：纯正，淳朴，浓厚。
醇¹醇¹：淳朴厚道，生活富足。
察¹：分辨。
察¹察¹：什么事情都非要分辨得明明白白、追究得清清楚楚，精细严苛。
缺¹：缺失，不足，不满。
祸¹：灾祸。
福¹：福气。
之¹：的。
倚¹：靠着，相伴，相随。
福¹之所倚¹：福倚之所，福气倚靠、相伴之处。
伏¹：隐藏、埋伏。
祸¹之所伏¹：祸伏之所，灾祸隐藏、埋伏之处。
孰¹：谁。
其³：指代这种祸福互转的变化链条。
极¹：尽头。
其⁴：那。
正¹：zhèng，规律。
其无正¹也：那没有什么规律可言，没个准谱。
正²：按照感觉靠谱的思路做下去。
复¹：反过来，回头。
为¹：做，作，行，变成。
奇¹：怪异。
善¹：循着认为良善的道路走下去。
妖¹：妖孽。
之²：用于主谓结构之间，取消句子的独立性。
迷¹：迷惑不解。
日¹：日子，时间，历史。
固¹：固然，确实，本来。
固¹久：确实很久很久了，由来已久。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¹以¹：即“以是”，因为这，因此，所以。
圣人¹：智慧通达的人。
方¹：内心方方正正，即正直。
割¹：割裂着看世界。比如说一般世俗认为的正直者容易把人对立分为好人、坏人，此即为“割”。
不割¹：大制不割（第二十八章：至高的治理是浑然不分割）。
廉¹：秉性有棱有角，不油滑。
刿¹：guì，刺伤，言语行为尖刻易伤人。
直¹：性子率直坦诚，不拐弯抹角。
肆¹：放肆，轻率任意。
光¹：一片光明，往外辐射温暖，遍照周围的一切。
耀¹：耀眼，眩目，刺眼。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好政风为什么带来坏结果？

上一章“淳风”，老子讲了无为而治的妙处——君主不妄为、常清静、不生事、无私欲，百姓自然淳朴富足。

尹喜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觉得自己对“无为”有了更深的理解。但这一章开头，老子又让他愣住了：

老师，您说“其政闷闷，其民醇醇”——政风浑沌温和，好像啥也不管，百姓反而淳朴幸福。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政风精细严苛，啥都管得很到位，百姓反而心性有所缺失、扭曲，对现实充满怨气。又不是穷山恶水，怎么净出刁民？好的初衷，怎么会带来坏的结果？

老子说：你这个问题，问到了“道”最微妙的地方——对立面的转化。

二、两种政风，两种结果

老子接着说：你看那君主。

一种君主，宽厚浑朴，不显山露水。他颁布的法令不多，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放手。百姓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没有压力，自然活得淳朴自在，生活也富足。

另一种君主，精明强干，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是“明察秋毫”的好领导。可是百姓处处受限制，动辄得咎，不得不钻空子、耍心眼。结果呢？民心狡诈，道德缺失，怨声载道。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管孩子，你天天盯着、事事批评，孩子反而学会撒谎、对抗；你给他宽松信任的环境，他反而自觉自律。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闷闷”与“察察”的不同结果。

三、祸福相倚：没有永远的福，也没有永远的祸

尹喜问：那“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呢？我好像听过类似的故事。

老子说：从前塞上有个老翁，他家的马跑到胡人那边去了，邻居都来安慰他，他说“这怎么就不是福呢？”后来那匹马果然带了一群胡人的骏马回来，邻居又来祝贺，他说“这怎么就不是祸呢？”他儿子骑马摔断了腿，邻居又来安慰，他说“这怎么就不是福呢？”后来战争征兵，他儿子因为腿瘸免了兵役，保住了命。

这就是“祸福相依”。你以为的灾祸，可能藏着福气；你以为的福气，可能埋着灾祸。谁能知道最终的结果呢？没有任何固定的规律可循。

尹喜感叹：所以，那本来就没准谱啊——没有一成不变的标准，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

老子说：对。所以不要执着于“正道一定好”“善良一定对”。你固守着自以为的“谱”，走下去，反而变成怪异的“奇”；你执着自己的“善”，做下去，反而变成害人的“妖”。这就是“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尹喜问：为什么正会变奇、善会变妖？

老子说：因为万事万物都在变化，福会转祸，祸会转福。你以为永远正确的做法，放到变化的环境、不同的人身上，可能会起反作用。就像药，对症是救命良药，不对症是杀人毒药。执着于“这个是良药”，不看条件、不分情况，一味使用，良药也会害人。

四、为什么人们总是迷惑？

尹喜问：人们对这个问题迷惑不解，由来已久。为什么这么难懂呢？

老子说：因为人们总想找一劳永逸的办法，总想抓住一个“不变的真理”。他们害怕变化，害怕不确定，所以拼命要一个“准谱”。

可是，“道”本身就是变化的，福祸是转化的。你越想抓住“准谱”，越是违背了道。你觉得自己“明察秋毫”，却恰恰陷入了“察察”的陷阱。这就是为什么“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你管得越细，结果越糟。

五、圣人的智慧：有而不过度用力

尹喜问：那圣人是怎么应对这种祸福无常、正奇转化的？

老子说：圣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有，却不滥用。

“方而不割”：圣人内心方正，有原则、有底线。但他不会拿自己的方正去做尺子，割裂世界，把人对立为“好人”、“坏人”。他的正直是内化的，不是用来审判外部的。

“廉而不刿”：圣人有棱角、有不随流俗的品性。但他的棱角不刺伤人，他坚守自己，却不去刻薄地要求别人。

“直而不肆”：圣人性情直率坦诚，不拐弯抹角。但他的直率不放肆，不用“我性子直”当借口去伤害别人。

“光而不耀”：圣人智慧光明，光芒普照。但他的光芒柔和，不刺眼、不眩目。他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不会让人觉得自己“黯淡无光”。

尹喜感叹：这四句话讲的都是圣人的内在修养——他不是没有方正、棱角、直率、光芒，而是他不以这些去割、去刿、去肆、去耀。

老子点头：对。所以圣人在祸福无常、正奇转化的世界上，能够从容应对，因为他既不执着于固定的“谱”，也不把自己的“有”强加于人。

六、身体里的“顺化”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也是一个“天下”。你是这个天下的“君主”。

●“其政闷闷”：你对自己宽厚一点，偶尔熬夜、多吃了点，别自责个没完。你的细胞在这种宽松的环境里，自然运转良好。
●“其政察察”：你天天监控自己——卡路里、步数、心率、睡眠评分……越精细，越焦虑，身体反而失调——这就是“缺失而不满”。
●祸福转化：体检有个指标高了，你以为是灾祸，结果它提醒你健康生活，反而长寿——祸兮福所倚。升职加薪，你以为是福气，结果压力大、身体垮了——福兮祸所伏。别执着。
●“方而不割”：你有原则（比如不熬夜），但别死板。偶尔一次熬夜，原谅自己。内心方正，别用原则割裂自己。
●“廉而不刿”：你有自己的标准，别拿这个标准去刺伤自己或指责别人。
●“直而不肆”：你坦率面对自己的身体问题，但别自暴自弃，别放纵。
●“光而不耀”：你身体好了，精力充沛了，别炫耀、别对比。自己舒服就好，光芒不要刺眼。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不苛求“完全正确”：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正确”。不要执着于“我必须这样才对”，否则会走向反面。
2. 信任身体的自调能力：对自己宽厚一点，别当“察察之君”。身体有自我修复的智慧，你越干涉，它越乱。
3. 祸福看淡：生病不一定是坏事（可能是排毒调整），健康也不一定是好事（可能隐藏隐患）。别被一时得失牵着走。
4. 四句修心：有原则但不割裂世界，有棱角但不刺伤他人，正直但不放纵，有光芒但不耀目。
5. “闷闷”才是大智慧：老子不是提倡“愚昧”，而是提倡不苛察、不执拗、不较真。对己对人，都留一点“浑沌温和”的空间。

八、总结

本章“顺化”——顺应变化，顺着去化，不执着固定形态。

●闷闷→醇醇，察察→缺缺：政风决定民风，宽松胜于严苛。
●祸福相依：没有永远的福，也没有永远的祸，转化无定准。
●正奇善恶互转：执着于“正”会走向“奇”，执着于“善”会走向“妖”。
●圣人四不：方正不割、有棱不刿、直率不肆、光明不耀。

修炼即如此。对自己宽厚（闷闷），别苛求（察察）；看淡祸福，别执着；有原则但不死板，有光芒但不刺眼。

如此，你的身体这个“天下”，自会风调雨顺，顺化无碍。

齐物先生

[原文]
治¹人¹事¹天¹，
莫¹若¹啬¹。
夫¹唯¹啬，
是¹谓¹早¹服¹。
早¹服¹谓¹之¹重¹积¹德²；
重¹积¹德¹则无不克¹；
无不克¹则莫²知其¹极¹；
莫²知其¹极¹，
可以有¹国¹。
有¹国¹之²母¹，
可以长久。
是¹谓¹深¹根¹固¹柢¹，
长生久视¹之²道¹。

[意译]
应物顺天以合道，
唯有惜福最根本。
知福然后能惜福，
才叫顺应在根源。
顺其根为厚积德，
厚积薄发无不克。
如此功深不可测，
功深自可养家国。
存活生长之根基，
自然能够恒久远，
这就是深根固柢，
是长生久视之道。

[注释]
治¹：治理。
人¹：人民，百姓，万物。
事¹：奉行。
天¹：天道，即大道。老子“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可见他认为真正应该侍奉的不是鬼神，而是大道。
治¹人¹事¹天¹：治国理政、管理社会事务（即应物，与万物相呼应），顺应天地以奉行大道。
莫¹：没有。
若¹：比得上。
啬¹：爱惜、珍惜、节省、节俭。珍惜什么呢？珍惜福气。《礼记·祭统》：“福者，备也。”一切尽皆完备为福。那么，福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有形、无形之资源。国家、人民、财物、名声、智慧、精气神……没有哪个不是我们的福，珍惜存在的一切，惜福即为“啬”，惜福之得即为“福德”。
夫¹：fú，句首语气助词，表示强调。
唯¹：只有。
是¹：这。
谓¹：叫做，
早¹：时间靠前，也就是更靠近事情的根源。早与晚，需要考虑针对的对象。比如说提前几个月就给田地浇水，相对于现在播种来说似乎很早，实际上是晚——晚播种了，一切努力等于零。播种后往作物根部浇水才叫“早”，往快渴死的作物末梢位置浇水那一样不叫“早”。
服¹：顺从（大道）。
夫¹唯¹啬¹，是¹谓¹早¹服¹：知福从而能够惜福，才叫做“早服”——早些顺从了大道，从根源上顺从了大道。因为所有的福气都是来自大道，能够珍惜大道养育我们的一切福气，就从根源上顺应了大道，因为是根源所以叫“早”。知福非常关键，有很多福气人们经常都是当成晦气，自然就不可能珍惜那些福气，那样空喊“惜福”不是早服而是不服。
谓¹：称为，叫做。
之¹：指代“早服”，指代“从根源上顺应大道”。
重¹：厚重。
积¹：积累。
德¹：生命微观结构合道程度，参看第五十四章德¹。
重¹积¹德¹：厚重积累生命微观结构的合道程度。
克¹：胜任，攻克。
无不克¹：没有不能胜任的事情，没有不能攻克的困难。
莫²：没有人，无法。
其¹：指代知福而能惜福者。
极¹：极限。
有¹：使……生存、成长。
国¹：家国，自己的国家。
之²：的。
母¹：根源。
深¹：使……深。
固¹：使……牢固、稳固。
柢¹：dĭ，树木的根。
深¹根¹固¹柢¹：使根柢牢固、稳固。
视¹：外观。
长生久视¹：生命长久活存，永不衰老（外观持久不变）。
道¹：道理，智慧。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什么才是治理的根本？

上一章“顺化”，老子讲了祸福相依、正奇转化的道理，以及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的处事智慧。

尹喜回去反复琢磨，觉得这些道理都很深刻，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天他来见老子：

老师，您说了那么多关于治国的道理——“无为”、“好静”、“无事”、“无欲”，“闷闷”胜过“察察”，“方而不割”等等。可是，这些做法背后，有没有一个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则？如果只能用一个字来概括，应该是什么？

老子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个字，就是“啬”。

二、啬：珍惜一切福气

尹喜问：“啬”？那不是小气、吝啬的意思吗？治理国家怎么能吝啬呢？

老子说：你说的“小气、吝啬”，是把好东西藏起来不给别人用。我说的“啬”，是珍惜一切现有的资源，不妄耗、不浪费。两者完全不同。

这个字的本义是“收获谷物”。你看那农夫，春天播种，夏天耕耘，秋天收获，冬天把粮食藏进仓库。他藏起来不是为了发霉烂掉，而是为了来年有种子、有口粮。该用的用，该省的省，绝不让粮食白白浪费在无谓的地方。

治理国家、事奉天道，也是这样。天道给了我们什么？给了我们土地、水源、人民、物资，给了我们精气神、生命力。一切存在，都是上天（大道）赐予的福气。你珍惜这些福气，不糟蹋、不浪费、不滥用——“惜福”，就是“啬”。

福就是你拥有的一切，无论是看得见的物质财富，还是看不见的民心、精气、天时，都是福。任何活着的生命，都是因为有福，所以才能活着。不懂得珍惜，就是浪费福气；浪费福气，就是违背天道。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一个人不懂得珍惜身体，天天熬夜、暴饮暴食，那是糟蹋父母给的生命；一个君主不懂得珍惜国力，穷兵黩武、大兴土木，那是糟蹋上天赋予的资源。这都不是“啬”，而是“奢”。

老子点头：对。所以“啬”不是叫你什么都不用，而是叫你不要浪费、不要妄作、不要透支。

三、早服：从根源上顺应

老子继续说：你想想种地。你要想让庄稼长得好，是在播种之后天天去折腾它的根、叶、穗，还是在播种之前就把土地养好、施足底肥？

显然是后者——把根本养好、把基础夯实。这就是“早”。不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去补救，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做准备、养根本。这个“早”，不只是时间上的早，更重要的是“从根源下手”。你在播种之前养地，是从根源上顺应庄稼生长的规律；播种之后再去折腾，那是临时抱佛脚。

早些把土地养好那是早，但并不是时间靠前就叫早。你每天起得很早，往作物的末梢而不是根部浇水，最后作物都渴死了，那样不是早而是晚，悔之晚矣。

所以，从根源去做才叫“早”。

“服”就是顺从，进一步说是顺应。顺应什么呢？顺应天道。什么是顺应呢？顺从并回应叫“顺应”，如果仅仅是顺从，还是有所不足，因为大道不会开口跟你说话，你不主动去感受去领悟就不可能真的顺从，一旦你打算回应就更有可能领会，也就更可能顺从。比如说前面讲的浇水，别人让早浇水一大早就去浇，那是顺从，能够浇到根部则是顺应。“早服”就是从根源上顺应大道，而不是在末端瞎忙活。

“啬”就是珍惜一切资源，不妄用、不浪费。你珍惜了，就不会透支国力、折腾百姓、浪费精气神。这样做，恰恰是从根源上顺应了天道——因为天道就是让万物各得其所、自然生长。你顺着它，不干扰、不浪费，就是“早服”。

尹喜说：所以“啬”是因，“早服”是果——因为懂惜福，所以才能从根源入手。

四、厚积德：在根源上不断厚积

老子说：对。你从根源上顺应大道，就是不断地在积累德行，所以“早服谓之重积德”。这个“重”字，不是说你一天两天就能完成，而是要反复地、持久地积累。

就像种地，你今年养地，明年还得养地，后年也要养地。不是养一次就一劳永逸。养德也是一样——你每天珍惜福气、不妄作、不浪费，日积月累，你的德就越来越厚。

这个“德”，不是世俗的道德，而是你生命隐微之处合道的程度（参见第五十四章）。你的德行越厚，你的根基就越牢，你的能力就越强。

五、厚积薄发：没有不能胜任的

老子接着说：你德积得厚了，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就像一棵大树，根扎得深，风来了吹不倒，旱来了能吸水，各种艰难险阻都难不倒它。人也是一样——你内在德性深厚了，外在的困难、挑战，你都有能力应对、化解。这就是“厚积薄发”。

一个人的能力到底有多大，当你还没有遇到他办不成的事时，你就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就像大海，你从来没有见过它干涸，你就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一个君主，厚积德、无不克，他的功德深不可测。这样的人，就可以担当治理国家的重任——“可以有国”。

六、养家国：以“养”代替“治”

尹喜问：“可以有国”的“有”，是什么意思？是占有、控制吗？

老子说：“有”不是占有，而是存在与承当。国家就像生命一样，它有自己的生长规律。君主不是要“拥有”国家、把国家当私人财产，而是要承当让国家“生存生长”的责任。

那怎么才能让国家生存生长呢？是靠武力保卫吗？不是。是“养”——像母亲养孩子一样，提供养分、提供环境、提供爱护，而不是折腾、控制、掠夺。

我们说的“保卫国家”，“保”字的本义是“负子于背”，也就是“养”。养是根基是本，紧急情况才需要“卫”，那是末。

怎么样养呢？用德去滋养。你厚积德，功深不可测，自然就能滋养家国，让国家像孩子一样健康成长。

尹喜说：我明白了。就像母亲养孩子，不是天天抱着、管着，而是给他吃、给他穿，让他自己长。治国也是这样——君主不是去控制百姓，而是创造条件，让百姓自己富起来、自己好起来。

老子点头：对。这就是“有国之母”——国家存在的根本、生存生长的根源，就是“母”。母亲养孩子，靠的是爱和滋养，不是靠命令和控制。君主想要治理好国家，靠的必须是“啬”和“德”——珍惜资源、厚积德性，自然就能滋养天下，这样才能长久。

七、深根固柢：长久的根本

尹喜问：为什么这样做就能长久？

老子说：你看一棵树。叶子再茂盛，如果根烂了，它也活不长。树要长久，就要根深；根深，才能树大。根就是“母”，就是根本。

一个君主，不追求表面的繁华、不沉迷一时的政绩，而是从根源上厚积德、养国力，他的国家就能长久。一个人，不追求一时的快感、不妄耗精气神，而是珍惜自己的福气、厚积德行，他的生命就能长久。

这就是“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尹喜感叹：原来“啬”不是小气，而是大智慧。只有懂得珍惜的人，才能厚积薄发；只有厚积薄发的人，才能功成身退、长久不衰。

八、身体里的“守道”

回到“身体即天下”。

你的身体也是一个“国家”。你是这个国家的“君主”。

●“治人事天”：你对待自己的身体（治人），要顺应生命的本质规律（事天），不要跟身体较劲。
●“莫若啬”：没有比珍惜更重要的了。珍惜你的精气神，不要熬夜透支；珍惜你的五脏六腑，不要暴饮暴食；珍惜你的情绪，不要大喜大悲。
●“知福然后能惜福”：你要知道，健康的身体、充沛的精力、顺畅的气血，都是上天赐予你的福气。很多人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甚至当成“晦气”——“我怎么又饿了？”“我怎么又困了？”——那不是惜福，是不知福。
●“顺其根为厚积德”：从根源上顺应身体的规律（比如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累了就歇），而不是在末端瞎折腾（比如吃补药、硬扛、透支）。这样做，就是在厚积你的生命之德。
●“厚积薄发无不克”：你平时珍惜精气神，不妄耗，到了真正需要用的时候（比如工作、学习、运动），你反而有力气、有精力，没有做不成的。
●“功深自可养家国”：你的身体养好了，才有能力去帮助家人、服务社会。自己都病怏怏的，谈何“养家国”？
●“存活生长之根基”：身体的根本，不在四肢、不在肌肉，而在五脏、在精气神、在德行。
●“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这就是养生的根本道理——不瞎折腾，珍惜福气，从根源上厚积德行。

九、对修炼的启示

1. “啬”不是小气，是珍惜：惜福，是修炼的根基。珍惜你的精气神、珍惜你的时间、珍惜你拥有的一切，不要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2. “早服”是从根源下手：不是等到疾病发生了再去治，而是在根上养好身体；不是等到国家乱了再去管，而是在根上养好民风。
3. “厚积德”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不要指望一天就能变神仙，要像农夫养地一样，天天积德、长长久久。
4. “养家国”要先养自己：你自己根深、德厚，才能去滋养别人。自己都站不稳，怎么扶别人？
5. “长生久视”是结果，不是目标：你别天天想着“我要长寿”，越想越短。你只管惜福、积德、顺根，长寿是自然的结果。

十、总结

本章“守道”——守住根本之道，在于“啬”。

●啬：珍惜一切福气，不妄耗、不浪费。
●早服：从根源上顺应大道，而不是在末端瞎忙活。
●重积德：持续不断地积累德行，让生命微观结构越来越合道。
●无不克：厚德之后，没有不能胜任的。
●莫知其极：功德深不可测。
●可以有国：可以担当养家治国重任。
●有国之母：拥有家、国生存、发展的根基。
●可以长久：长治久安、生命长久。
●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这就是根基稳固、长久不衰的道理。

修炼也好，治国也好，都不要做表面文章、在末端上用力。要回到“啬”——珍惜你拥有的一切福气，从根源上顺应大道，日积月累地厚积德行。这样，你的身体、你的家庭、你的国家，都能根深叶茂、长久不衰。

知福，惜福，顺根，积德——这就是“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