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意解道德经新版

齐物先生

第三十一章 偃武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打了胜仗该怎么面对？

上一章讲完“俭武”，尹喜对“物壮则老”有了切身的体会。他反复琢磨老子的话——“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越琢磨越觉得深刻。

可这天他在关楼上远远看到一队士兵押着俘虏经过，又听到旁边的官吏们议论纷纷，说着这次又攻下了多少城、俘虏了多少人，言语间满是兴奋。尹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新的问题。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把这个困惑说了出来：老师，您上一章讲“果而已”——打赢了就收手。弟子听懂了。可弟子还有一个问题：收手之后呢？那些在战争中死掉的人，我们该怎么面对？打赢了的仗，我们该怎么看待？是庆祝，还是别的什么？

老子说：这个问题，确实非常重要。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打了胜仗之后，该怎么办。

二、兵者不祥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来到关外的一片空地上。远处有几个士兵正在操练，刀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子指着那些兵器说：你看那些刀枪。锋利吗？

尹喜说：锋利。都是上好的兵器。

老子说：对。“夫佳兵者，不祥之器”——越是上好的兵器，越是不祥的东西。你用它杀人，它带给你的不是吉祥，是不祥。伤人、毁物、荒芜、瘟疫、仇恨、报复——这些都是它带来的。

尹喜说：可是，没有兵器，怎么保家卫国？

老子说：不是不能有兵器，而是不要把它当成好东西。“物或恶之”——连天地万物、普通百姓都厌恶它。你见过哪个农夫在田里拿着一把刀欣赏的？你见过哪个母亲抱着孩子又把玩着利刃呢？没有。因为那不是吉祥的东西，一个不小心手就没了。所以“有道者不处”——明白人不会去靠近它，不会以它为荣，更不会以它为乐。

尹喜若有所思。

三、左右尊卑

老子又说：你知道周礼里面，日常起居以哪边为尊？

尹喜说：以左为尊。君子平时的位置、服饰、仪态，都是左为上。

老子说：那打仗呢？

尹喜想了想：打仗的时候，好像是以右为尊？

老子说：对。“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我们的祖先以左为阳、为吉、为上，以右为阴、为凶、为下。平常过日子，左是尊贵的。可一到打仗，反而以右为尊——这说明什么？

尹喜若有所悟：说明战争本身就是凶事，它的礼仪跟吉事完全相反？

老子点头：对。战争不是正常状态，它是一种反常。既然是反常，就不能用正常的心态去对待。“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武力不是君子喜欢的东西。“不得已而用之”——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它。就好像救火用的水盆，家里必须得有，但是你会喜欢自己动不动就拿着它舀水往你家房子上泼吗？

尹喜笑了：不会。

四、铦袭为上

尹喜又问：老师，那如果万不得已，真的打了，应该怎么打？

老子说：“铦袭为上，胜而不美。”

尹喜说：“铦袭”是什么意思？

老子说：铦，是锋利；袭，是趁虚而入、出其不意。就像治肿疡、溃疡、刀伤和骨折的疡医——手里拿的是最快最利的刀，下手快、准、狠，在病人还没来得及感到痛苦的时候，已经把病灶切除了。他为什么要快？不是因为他喜欢动刀，是因为他想减少病人的痛苦。拖拖拉拉，犹豫不决，病人反而更疼、更危险。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铦袭为上”不是喜欢打仗，是想快点结束？

老子点头：对。既然万不得已要打，那就得有强大的兵力与武器、用最快的速度、最少的伤亡结束它。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减少痛苦。打赢了，也不值得赞美。“胜而不美”——打赢了，没什么好夸耀的。

尹喜说：可是，打了胜仗，大家不都是要庆祝的吗？

老子说：庆祝什么？庆祝杀了多少人？庆祝毁了多少城？那些庆祝的人——“而美之者，是乐杀人”。把打赢了当成光彩事，那说明骨子里是以杀人为快乐。你觉得这样的人，天下百姓会拥护他吗？

尹喜沉默了。

老子说：“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拥护。民心不是靠杀人杀出来的，是靠尊重生命赢得的。

五、丧礼处之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墓地。秋风萧瑟，枯叶飘零，几座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荒草。

老子指着墓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偏将军在左边，上将军在右边吗？

尹喜想了想：偏将军是副将，上将军是主将。按理说，主将应该居左，居尊位——可实际行军布阵时，主将却是在右边？

老子说：对。“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主将自己站在凶位——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领功的，我是来承担罪责的。战争是凶事，主将承担的是凶险和罪责，不是荣耀。

尹喜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将领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位置的。

老子又说：“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战争中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你作为主将，不能用得意的心情去面对这些。要用悲哀的心情去面对。就算打赢了，也要用丧礼来善后。

尹喜说：可是……哭了又有什么用？既然打了，死人是必然的。

老子说：不是让你哭。是让你悲。悲，是肃穆的、清静的、理智的；哭，是混乱的、情绪的、表演的。战后再哭哭啼啼，如果是针对敌方，那是惺惺作态；如果是针对己方，那只能自乱阵脚。所以不是“泣之”，是“莅之”——用悲哀的心情去面对，用清静理智去善后，那是为了让心沉下来不混乱，好化掉造成世间痛苦的根源。该安葬安葬，该抚恤抚恤，该哀悼哀悼。不要庆功宴，不要献俘礼。不悲哀莅之，未来必然还有更多的战乱。

尹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所以，打了胜仗之后，不是庆祝，是办丧事？

老子点头：对。“偃武”——收起你的武力。不是因为打不赢，是因为你知道每一场胜利的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那些死掉的人，跟你一样是父母生养的。你收起了刀枪，用丧礼面对他们——这才是真正的胜利。不是胜了敌人，是胜了自己心里的杀意。

六、尹喜的推演

尹喜把这一章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老师，弟子试着串起来——

兵器是不祥之物，明白人不会以它为荣。万不得已才用，用就用最快最利的方式结束，减少伤亡。打赢了也不值得庆祝——如果打赢了还沾沾自喜，那就等于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永远得不到百姓的拥护。战后要以丧礼善后——主将站在凶位承担罪责，面对死难者用悲哀的心情，该安葬安葬，该抚恤抚恤，不要庆功，不要炫耀。

老子点头：你总结得很好。这一章就叫“偃武”——放下武力，不是因为没有武力，而是因为知道武力意味着什么。

尹喜想了想，又说：老师，弟子忽然觉得——这跟平时做人也是一样的。跟人发生冲突时，寻找妥善的思路解决，能不打就不打，能不吵就不吵；万不得已要争，就快刀斩乱麻，不要享受伤害对方的过程；赢了也别得意，该给人体面就给人体面。如果赢了还到处炫耀，那就是“乐杀人”，早晚遭人恨。

老子欣慰地看着他：甚好。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记住了。偃武——收起武力，不是懦弱，是清醒。是对每一场冲突中的“杀意”说：到此为止。

【原文】

夫¹佳¹兵¹者¹，
不祥¹之¹器¹，
物或恶之²，
故¹有道者²不处¹。
君子¹居¹则¹贵¹左¹，
用兵¹则¹贵¹右¹。
兵者¹不祥¹之¹器¹，
非君子¹之¹器²，
不得已¹而¹用之²。
铦袭¹为¹上¹，
胜而²不美¹。
而³美¹之³者²，
是乐¹杀人。
夫¹乐¹杀人者²，
则²不可得志¹于¹天下¹矣¹。
吉¹事尚¹左¹，
凶¹事尚¹右¹。
偏将军¹居左¹，
上将军¹居右¹，
言¹以丧礼¹处²之⁴。
杀¹人之⁵众¹，
以悲哀¹莅¹之⁶，
战胜以丧礼¹处³之⁶。

【意译】

那些上好的坚兵利器，
是不吉利祥和的器物，
老百姓们都很讨厌它，
所以有道者不去靠近。
君子起居以左为尊贵，
用兵时则以右为尊贵。
武力这种不祥的东西，
不是君子喜欢的事物，
万不得已时才动用它。
以铦袭为上避免伤亡，
赢了战争也不足为美。
至于胜后沾沾自喜者，
本质上是以杀人为乐。
那些以杀人为乐的人，
绝不可能得民心成事。
办喜事以左边为尊贵，
凶丧事则以右为尊贵。
偏将军的位置在左边，
而上将军安排在右边，
表示以丧礼面对战争。
被杀者众多这件事情，
用悲哀的心情面对它，
战胜了则用丧礼善后。

【注释】

夫¹：fú，句首发语词，无实义。

佳¹：上好，精良。

兵¹：兵器，武器，坚兵利器。

者¹：……的（东西）；节奏停顿，引出下文判断。

不祥¹：不吉祥，不祥瑞。

之¹：的。

器¹：器物，器具。

物¹：万物，众人，百姓。

或¹：语气词，在否定句中加强否定语气。

恶¹：wù，厌恶，讨厌。

之²：指代前面说的“佳兵”。

故¹：所以。

者²：的人。

有道者²：有道之士，明白大道的人。

处¹：chǔ，居，靠近，置身其中。

君子¹：有品德、有品位的人。

居¹：日常起居，安居。

则¹：就，便。

贵¹：以……为尊贵，崇尚。

左¹：左边，古代以左为阳、为吉、为上。

用兵¹：使用兵力，打仗。

右¹：右边，古代以右为阴、为凶、为下。
中国古代习惯以阴阳来为各种相对的事物分类，尊、上、左、生、喜归于阳，卑、下、右、死、丧则归为阴。这样，在战争中以右为贵，也就意味着把日常起居归为尊贵，而把用兵打仗归为卑下。

器²：所器重之事物，所喜欢的事物。

不得已¹：出于无奈，不得不如此，万不得已。

而¹：才。

用¹：使用，动用。

铦¹：xiān，锋利。

袭¹：攻其不备，趁虚而入。

为¹：wéi，是。

上¹：最好，上乘。

铦¹袭¹为¹上¹：如高明的大夫给病人扎针，针光滑锋利，针法快、准、狠，在病人不注意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到位。既然战争无法避免，为了减少人们的损失、痛苦，就必须坚甲利兵、出人意料，此即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铦”即“正”，“袭”即“奇”，减少损失、痛苦即“无事”。通行本作“恬淡为上”，内心清静、不功利虽然没错，但如果没有铦、袭，则会很快无法继续恬淡而成为空谈。

胜¹：胜利，取胜。

而²：却，但是。

美¹：赞美，欣赏，以为美。

而³：至于。

之³：指代胜¹，即打胜战这件事情。

乐¹：lè，以……为乐，喜欢。

则²：就，用于判断句加强判断语气。

志¹：心之所向。

于¹：从。

天下¹：百姓。

矣¹：表示坚决、肯定。

则²不可得志¹于¹天下¹矣¹：绝不可能得到民心所向从而实现自己的事业。两层含义，一方面得天下之志，一方面实现自己之志。

吉¹：吉庆。

尚¹：崇尚，以……为上。

凶¹：凶丧。

偏将军¹：副将，辅佐之将。

上将军¹：主将，统帅之将。

言¹：就是说，表示。

丧礼¹：丧葬之礼，治丧的礼节。

处²：chǔ，对待，处理，面对。

之⁴：指代出动偏将军、上将军这件事情，也就是战争这件事情。

杀¹：被杀的。

众¹：众多。

之⁵：使“杀人众”变成名词性短语。

杀¹人之⁵众¹：关于被杀的人众多这件事情。

悲哀¹：悲痛哀伤的心情。

莅¹：lì，亲临，面对，对待。

之⁶：指代“杀人之众”这情况。

处³：善后，处理后事，料理战后事宜。

偃武：偃，放下，停止；武，武力，战争。放下武力，停止战争，不以兵强天下。不是没有武力，而是不愿意人们痛苦；为了减少百姓痛苦，快刀斩乱麻结束冲突并安抚民心。

【校勘】

一、 “夫佳兵者”

楚简、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本均无“佳”字，此字虽为后世添加，但不影响义理且流传已广。河上公本为“夫佳兵”，有“者”字节奏更舒缓，故从王弼本“夫佳兵者”。

二、“故有道者不处”

楚简、帛书甲本作“故有道者弗居”，帛书乙本作“故有欲者弗居”，汉简本作“故有欲者弗居也”，后世诸本均作“故有道者不处”。

与第二十四章校勘之四同样的道理，“有欲”取天下者很需要“弗居”，但如果心思在其所欲上，将很难做到“弗居”，只有心思在大道上才能实现，故取“故有道者不处”。

三、“铦袭为上”

楚简本作“銛（糸龏）为上”，帛书甲本作“銛襲为上”，帛书乙本作“銛龐为上”，汉简本作“恬偻为上”，王弼本、河上公本等作“恬淡为上”。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均有“铦”字，可见首字为“铦”无疑，到汉简本变成“恬”为抄写过程的讹误，导致后世均作“恬”，但“恬”与“铦”在字义上完全不同。

第二个字，三者用字都带有“龍”字，应该是抄写过程因字形相近产生的讹误。“铦袭”二字非常合乎用兵意境，并且逻辑上确实能够产生少一些死伤的效果。可能此处楚简用的就是“袭”的楚国文字，只是秦朝文字统一之后，时间一长人们不认识，也不明白原来什么意思，于是传抄过程以讹传讹，多次讹误后“铦袭”变成“恬偻”。而“恬偻”更让人不知所云，于是干脆给改成“恬淡”。

战争中如果光有“恬淡”，是没办法应战的。故取“铦袭为上”。

四、“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楚简作“勿美；若美之，是乐杀人”，帛书乙本作“勿美也；若美之，是乐杀人也”，汉简本作“弗美；若美之，是乐之；乐之，是乐杀人”，范应元本作“故不美也。若美之，必乐之。乐之者，是乐杀人也”，景龙碑本作“故不美，若美之，是乐杀人”，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作“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义理上差不多，故从传播最广的王弼本。

五、“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

楚简本作“夫乐杀人，不可得志于天下”，帛书本作“夫乐杀人，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汉简本作“是乐杀人，不可以得志于天下”，景龙碑本作“夫乐杀者，不可得意于天下”。

各本义理无异，故从通行本。

六、“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楚简、帛书甲乙本、汉简作“吉事尚左，丧事尚右”，后世诸本改为“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以“凶”与“吉”对举更顺，故从通行本。

七、“言以丧礼处之”

楚简、帛书甲乙本“言以丧礼居之也”，汉简本作“言以丧礼居之”，通行本改“居”为“处”，义理无异，故从通行本。

八、“杀人之众”

楚简、帛书甲乙本、汉简本作“杀人众”，通行本增“之”，义理无异，故从通行本。

九、“以悲哀莅之”

楚简、帛书甲乙本、汉简本作“以悲哀莅之”，后世改“莅”为“泣”，字义完全不同，如果用“泣”字，可能会变成假惺惺的表演，故取“莅”字。

【解读】

一、用周朝礼仪来阐述古人对战争的态度

上一章老子讲了“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强调武力不可滥用。

这章进一步阐述——不是排斥所有武力，而是必须认清武力的本质：它是不祥之物，不是拿来炫耀的，不得已才用，用了也要以丧礼处之。

第五章说到，孔子曾经三次当面请教过老子。其中第一次被记录在《‌礼记·曾子问‌》，里面讲了孔子跟从老子助葬并询问了相关礼仪细节，可见老子在礼仪方面是个行家。

各种礼仪最初是用来表达内心需求、态度而产生的，那些礼仪最终会得到一个社会群体的认可并遵从，是因为符合了这个社会群体意识，那些形式代表了社会共同体对相关事情的态度，于是就沉淀成为文化。这章老子引用了一些周朝的礼仪制度，以此来阐述他对战争的态度，其实也是中国古代社会整体对战争的态度。

二、兵者不祥：有道者的态度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老子一开口就把兵器定性为“不祥之物”。注意，不是说兵器本身有什么邪恶，而是说它带来的后果是不祥的——伤人、毁物、荒芜、瘟疫、仇恨、报复……这些都是“不祥”。

“物或恶之”——连天地万物、普通百姓都厌恶它。所以有道之士不去靠近它，不去摆弄它，更不以它为荣。

这不是懦弱，是清醒。

三、左右尊卑：战争的反常礼仪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古代以左为阳、为吉、为上，以右为阴、为凶、为下。日常起居以左为尊，但一到打仗，反而以右为尊——说明战争本身就是凶事，它的礼仪与吉事完全相反。

老子用这个文化常识告诉尹喜：战争不是正常状态，它是一种反常。既然是反常，就不能用正常的心态去对待。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这就像现代人不希望发生火灾然后再来使用灭火器一样，可万一着了火，却必须得用。战争也一样——不是不能用，是“不得已”才用。

四、铦袭为上：外科手术的智慧与悲悯

“铦袭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既然不得不需要动武，那么自己手中就必须有强大的武力，并且能够出其不意快速结束冲突。就像高明的外科大夫，一方面手中有先进的工具，另一方面需要快、准、狠的专业技能。如果拿着生锈的钝刀迟疑不决在病人身上慢慢割，那结果只能是病人在哀嚎声中血流不止死去。

“铦袭”二字，后世被改成“恬淡”。高明的外科医生动手时自然是内心恬淡，但如果只有内心恬淡没有专业技能，必然很快就恬淡不下去了。有铦袭为基础的内心恬淡，是一种悲悯；无铦袭为基础的内心恬淡，是一种无能。

而既然是用兵打仗，总会有输赢。但老子说：赢了也别当好事。如果你把打赢了当成光彩事，那说明你骨子里是以杀人为快乐。

这句话极其严厉。历史上多少将领，打了胜仗就夸耀战功、献俘庆功，老子看来，这就是“乐杀人”。

“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拥护。民心向背，不在于你能打，而在于你尊重生命。

五、丧礼处之：面对战争的正确态度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

行军布阵时，偏将军（副将）在左边，上将军（主将）在右边——这不是常规的尊卑安排，而是有意把主将置于凶位，以此表明：战争是凶事，主将承担的是凶险和罪责，而不是荣耀。

“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战争中死了那么多人，要用悲痛哀伤的心情去面对；就算打赢了，也要用丧礼来善后。

这四句话是本章的核心。老子不只是在讲怎么打仗，更重要的是在讲怎么面对战争带来的死亡。

“以悲哀莅之”——死的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你作为主将，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沾沾自喜。不是“泣之”，既然你决定打，死人是必然的事情，事后再哭哭啼啼，如果是针对敌方那纯粹是惺惺作态、虚情假意，如果是针对己方则只能自乱阵脚、瓦解自己的力量。

“战胜以丧礼处之”——胜利之后，不要搞庆功宴，不要搞献俘礼，而是该安葬安葬，该抚恤抚恤，该哀悼哀悼。

六、战争与和平的辩证法

本章与第三十章是姊妹篇。第三十章讲“不以兵强天下”的“止”，本章讲“不得已而用之”的“哀”。

老子不是空想和平主义者。他知道这世上有矛盾冲突，有不得不打的仗。但即使打，也要保持清醒：

۰ 不美化战争——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荣耀
۰ 不滥用武力——万不得已才用
۰ 不拖泥带水——坚甲利兵、出人意料
۰ 不陶醉胜利——赢了也不足为美
۰ 不忘却悲痛——死的人要哀悼，善后要用丧礼

七、启示

本章表面讲战争，实则讲任何“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1. 关于冲突

生活中难免有争执、对抗。能避免就避免，实在避免不了，也要“铦袭为上”——冷静，不情绪化，快刀斩乱麻，避免更多的伤害，没有伤害对方的快感。就算赢了，也别当本事，更别四处炫耀。

2. 关于竞争

职场、商场上的竞争，有时候“不得已”要出手。但出手要有底线，赢了要懂得善后——不赶尽杀绝，不羞辱对手，该给人留路就留路。

3. 关于错误与惩罚

你批评别人、处罚别人，是“不得已”还是“乐为之”？如果你真心是想解决问题，那么处罚了别人心里是悲悯的，而不会是得意的。

4.关于“乐杀人”

以上三种情况，如果过程是在享受里面的快意，那就是“乐杀人”。比如网络暴力中对他人“社死”的幸灾乐祸、职场上对竞争对手落败的暗中得意。

5. 关于面对死亡与损失

任何重大损失之后，都需要“丧礼”——不是形式上的葬礼，而是心理上的哀悼、接受、善后。强行“乐观”、强行“翻篇”，反而不健康，因为内心并没有理顺。

而这个哀悼，不是哭哭啼啼。气氛是肃穆的，内心则是悲悯的，清静、理智才能真正从根源上化解人类这些痛苦。过多的情绪其实是混乱，只能导致矛盾冲突的增加。

八、总结

本章“偃武”——收起武力，不是因为没有武力，而是因为知道武力意味着什么。

对待战争的完整态度：不得已而用，用则不美，美则乐杀，乐杀则失天下。战后以丧礼处之，以悲哀莅之。

这是悲悯，是智慧，是真正的力量。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当我在争执中占上风时，我是否沾沾自喜？当我不得不批评或处罚别人时，我的心态是“不得已”还是“乐为之”？

齐物先生

第三十二章 圣德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君主应该高高在上吗？

这天尹喜在关楼上巡视，正反复琢磨老子上一章关于“偃武”的话——“战胜以丧礼处之”、“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越琢磨越觉得深刻。

看着关内关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师讲了战争要以悲哀面对，讲了不得已才用兵，可这些都是“出了事之后怎么办”。那不出事的时候呢？一个圣明君主的日常治理，应该以什么姿态面对百姓？

他想起那些诸侯王，哪个不是高高在上、威仪赫赫？出行的仪仗排出去几里地，百姓见了都要跪拜。君主不就应该这样吗？可老师讲的“无为”、“不争”、“守柔”，好像跟这完全是两回事。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把这个困惑说了出来：老师，您讲了战争该怎么面对，可弟子想知道——不打仗的时候，一个圣明君主的日常治理，应该以什么姿态面对百姓？

老子笑了：这个问题是治国的根本啊。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君主应该是什么姿态。不是高高在上，恰恰相反。

二、道恒无名，仆

老子带尹喜走出草堂，来到山间的一条小溪边。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溪流两岸，草木繁茂，野花盛开。

老子指着溪流说：你看这溪水。它做了什么？

尹喜看了看：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流。

老子说：可你看两岸的草木，是谁浇灌的？溪水自己并不占有这些草木，它只是流过去，草木自己吸收了水分，自己长起来了。溪水从不发号施令，可万物自然生长。

尹喜点头沉思。

老子说：“道恒无名，仆。”大道从来不会占有什么，它甘当万物的公仆。你见过大道给自己立过牌坊吗？你见过大道要求万物对它感恩戴德吗？没有。它只是在那里，默默地滋养一切，从不占有什么，从不役使什么。

尹喜说：可是……那些诸侯王出行，哪个不是声势浩大、百姓战战兢兢跪拜？

老子说：你想想——连大道都甘当公仆，你一个君主，凭什么高高在上？“唯小，天地莫敢臣也”——即使是卑微的小人物，大如天地也不敢凌驾其上。为什么？因为天地取法于道，道甘当公仆，天地怎敢凌驾于任何人？你见过天地什么时候高高在上去役使那些身份低微的人了？能看到的都是人在役使人。你看那些高山上的雪，化了之后变成水，流到最低的地方，滋养了万物。它不是追求高高在上，而是一步一步往低处走。正因为往低处走，所以它才能滋养一切。

尹喜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君主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位置的，心里琢磨着如果有那样的君主，他的国家会怎么样，老百姓会怎么想。

三、万物自宾

尹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师，那如果君主真的甘当公仆，百姓会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君主软弱可欺？

老子说：不会。“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君主如果能够坚守这个公仆之道，百姓自然就会归顺。不是靠武力征服，不是靠权术控制，是自然的归顺。

尹喜说：为什么？

老子说：你想想——你愿意跟着一个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人，还是愿意跟着一个把你当人看、甘愿为你服务的人？那些诸侯王用强力去逼百姓，百姓只是怕他们，不是服他们。怕这个东西，压得越久，反弹越猛。可如果君主甘当公仆，百姓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武力都管用。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自宾”——不是被强迫的归顺，是自己愿意的归顺？

老子点头：对。“自”这个字，是自发的、自然的、不需要外力强制的。百姓不需要你天天去吆喝、去宣传、去洗脑。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自己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自然归顺了。

四、天地相合，以俞甘露

老子又说：不光百姓会归顺。天地都会感应。

尹喜说：天地真的会感应吗？

老子说：你可知道，当初商汤王在位时，天下大旱五年。太史占卜，说需要以活人祭天求雨。汤王说了一段话：“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勿伤百姓。”——天下有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不要伤害百姓。他剪掉头发、剪掉指甲，把自己当作祭品，走到桑林去祷告，准备把自己烧了来祭天。祷告完毕，大雨就下来了。

尹喜说：这个我知道。这就是桑林祷雨。

老子说：对。商汤王没有用百姓来祭天，他用自己。桑林祷雨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暴君，而是甘当百姓公仆的君主。所以“天地相合，以俞甘露”——天地阴阳和合，感应人间的和谐治理，于是以甘露作为回应。这不是巧合，是感应。君主守道，百姓自宾，天地和合，甘露自降。

尹喜若有所悟：所以甘露不是求来的，是感应来的？

老子点头：对。就像你待人以诚，别人自然以诚待你。你待百姓如子女，天地自然以甘露回应你。这就是“感应”——不是迷信，是规律。

五、民莫之令而自均

尹喜又问：那百姓呢？君主甘当公仆，百姓不需要管理吗？

老子说：“民莫之令而自均”——百姓不需要你天天去发号施令，他们自己就能各得其所、和谐有序。

尹喜说：可是，不管的话，不会乱吗？

老子说：你想想你自己的身体。你的心脏在跳，你的肺在呼吸，你的肠胃在消化——你给它们发过号令吗？没有。可它们自己运转得好好的。你的身体就是一个天下——五脏六腑是百姓，气血是粮草，心神是君主。你对你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过吗？没有。可它自己运转得比任何国家都好。因为它不需要命令，它只需要你不去干扰它。

尹喜说：那“自均”呢？百姓怎么做到自均？

老子说：就像这溪水。它流到田里，不需要命令，自然就均匀地渗透进去了。它不会说“这边多给点，那边少给点”——它就是自然均匀。百姓也是一样。你作为君主，只需要把路障清掉，别挡着他们；把赋税减下来，别压着他们；把法令简化，别捆着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找到平衡。不需要你去教他们怎么活，他们比你更懂。

六、知止所以不殆

尹喜又问：可是老师，一旦开始治理，总会有名分、有制度。这些东西一出来，百姓不就被框住了吗？

老子说：“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开始治理，自然会有名分制度，没有的话老百姓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互相配合。这些东西出现了，百姓也就知道了边界在哪里。知道了边界，就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所以才能长保太平。

尹喜若有所悟：老百姓只是知道了大家约定的规则，然后自己自然会学习并适应那些规则，是他们自愿的，而不是被要求出来的。

老子点头：对。“止”不是不让你走，是让你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制度不是为了捆住百姓，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了边界，他们反而更自由。最危险的，不是有边界，而是没有边界；不是有规则，而是规则没完没了地变、没完没了地加。

尹喜说：那怎么样会导致“殆”呢？

老子说：殆，就是危险、困厄。你想想那些诸侯王——今天一个法令，明天一个制度，后天又全部推翻重来。百姓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今年种的庄稼明年还能不能归自己。这就是“不知止”——不知道适可而止。最后呢？百姓反了，国家亡了。

七、小谷与江海

两人走到溪流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一条大河，大河又汇入更广阔的江海。

尹喜看着这景象，忽然若有所悟：老师，大道在世间的运转，是不是就像这无数小溪与江海的关系？溪流虽小，却跟大江大海是一个整体，谁也离不开谁？

老子点头：对。“譬道之在天下，犹小谷之与江海”——小溪不需要命令，自己就知道往低处流。千条万条，最后都汇入江海。君主就是那江海，百姓就是那无数条小溪。江海不去命令小溪，它只是把自己放得最低。因为最低，所以所有的水都自己流进来了。而道在哪里呢？道无处不在。

尹喜说：所以圣明的君主所具备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甘当公仆的德行，也就是道？

老子说：对。你把自己放得越低，百姓越拥戴你；你越不占有什么，万物越归顺于你；你越不役使别人，天地越感应于你。这就是“圣德”——不是做圣人，是做公仆。桑林祷雨的典故，说明内心至诚连天地都会与你相交感，那百姓难道不会被你的赤诚所感动而纷纷学习你的赤诚？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不去要求百姓、不想方设法捆绑他们的话他们会乱来。

尹喜深深一拜：弟子明白了。甘当公仆，万物自宾；天地相合，甘露自降；百姓无须号令，自能各得其所。君主把自己放得越低，反而越是真正的“王”。

【意译】

大道从来不会占有什么，
甘当服务于万物的公仆。
纵卑微者亦与天地一体，
天地不敢凌啊，凌则废。
君主如能坚守公仆之道，
百姓将自然拥护而归顺，
天地和合感以风调雨顺，
人民无须号令而能自均；
开始治理即有种种概念，
有了概念也就有了名分，
那么百姓也就知道边界，
能知边界所以长保太平。
若比喻道在世间的运转，
那就如无数细流与江海。

【原文】

道¹恒¹无¹名¹，
仆¹。
唯¹小¹，
天¹地¹莫¹敢¹臣¹也¹。
侯王¹若能守¹之¹，
万物¹将¹自¹宾¹。
天¹地¹相¹合¹以¹俞¹甘¹露¹，
民¹莫²之²令¹而¹自¹均¹。
始¹制¹有¹名²，
名²亦¹既¹有¹，
夫¹亦¹将¹知¹止¹；
知¹止¹所以不殆¹。
譬¹道¹之³在¹天下¹，
犹¹小²谷¹之⁴与¹江海。

【注释】

道¹：大道，宇宙万物的本原和规律。

恒¹：恒常，永恒不变，永远，从来。

无¹：没有，无法。

名¹：占有。此为“不名一文”之“名”，参看第三十四章“功成而不名有”。

仆¹：pú，甘当万物的公仆。参看第十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这就是甘当万物公仆的大道。

唯¹：即使是。《庄子·庚桑楚》：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即便是虫，也能依其虫性，即便是虫，也能合其天性。

小¹：卑微的小人物。楚简本作“妻”，“妻妾”是周朝宫中女御，只是伺候君主，地位低于“嫔”。楚简老子的“妻”代表卑微的小人物，后世改成“小妾”之“小”。而大道亦“小”，“小”即隐微、不显眼，非大小之小，而是道体无形无象、不可见闻，故其小无内（《庄子·天下》：“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隐蔽幽微。世间再卑微的生命，也是秉承大道而生。

天¹：整个大宇宙、时空。参看第二十五章“天法道”之“天”。

地¹：人类的生存环境、小宇宙。参看第二十五章“地法天”之“地”。

天¹地¹：取法于大道的整个宇宙、人类的生存环境。

莫¹：不。

敢¹：敢于。

臣¹：役使，凌驾……之上。《战国策·秦策》：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 。

也¹：绝。句末语气词，加强肯定。

唯¹小¹，天¹地¹莫¹敢¹臣¹也¹：大如天地也绝不敢凌驾于哪怕是非常卑微的一个小人物之上。因为地法天、天法道，天地都取法于大道，必然都是甘当万物的公仆，怎敢凌驾？

侯王¹：诸侯与天子，泛指统治者。

守¹：持守，坚守，不离。

之¹：指代前一句的“仆”，即甘当公仆的这个道。

万物¹：所有的人、事、物，包括百姓、自然物等。

将¹：将会，就会。

自¹：自然，自动，无须外力。

宾¹：bīn，通“宾服”，服从，归顺。

相¹：互相。

合¹：交合，和合，符合，吻合，不违背。相合即相互协调、阴阳和合。古人认为天地阴阳和合则降下雨水，即风调雨顺。也就是人天相应，第二十三章“信心与感应双向循环”的结果。

以¹：连词，从而。

俞¹：yú，应答、感应、回应。《尚书·尧典》中，帝尧以“俞”回应臣子的奏议——这是一种神圣的应答。天地阴阳和合，感应人间的和谐治理，于是以甘露作为回应。这与第二十三章“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的“同频共振”思想一脉相承。

甘¹：甜美。

露¹：雨水。

天¹地¹相¹合¹以¹俞¹甘¹露¹：天地阴阳和合，上天以落下甜美的雨水作为回应，即人间得到风调雨顺。作为农业国家，靠天吃饭，能不能风调雨顺向来是举国所求。约公元前1600年，商汤灭夏后，天下大旱五年。太史占卜需以人祭天求雨，汤不忍百姓牺牲，剪发剪甲，身披白茅，于桑林以身为祭，祷告：“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勿伤百姓。”祷毕大雨至，旱情解。这便是著名的“桑林祷雨”典故，道德经讲述的君主甘当公仆之“感应治国”思想并非老子原创，而是由来已久，老子只是继承了下来。

民¹：百姓，人民。

莫¹：不需要。

之²：指代前面的“民”即百姓。在“莫之令”中宾语前置，即“莫令之”。

令¹：命令，发号施令。

而¹：却，就。

自¹：自然，自动。

均¹：均衡，均匀。

自¹均¹：指无需外力干预，万物自然各得其所、和谐有序。

始¹：起初，开始。

制¹：治理。

始¹制¹：开始发布政令进行治理。

名²：概念。

名³：名分。

亦¹：也。

既¹：已经。

有¹：存在。

夫¹：fú，句首语气词，那么。

将¹：会，应当。

知¹：知道，懂得。

止¹：停止，遇边界而止，如红灯时遇交通停止线而驻车。

知¹止¹：知道适可而止，不贪求，不妄为。

殆¹：dài，危险，失败，困厄。

譬¹：pì，打比方，比喻。

之³：取消句子的独立性，使整个主谓结构变成一个名词性短语，充当全句的主语。

在¹：存在于，运行于。

犹¹：如同，好像。

小²：细小的。

谷¹：楚简、帛书、汉简等的写法是“浴”，指有水的山谷，泛指所有溪涧水流。

之⁴：使“小谷与江海”这个并列对比结构被包装成一个名词性短语，从而能够与前面的主语“道之在天下”匹配。

与¹：和。

圣德：圣明的君主所具备的甘当百姓公仆之德。

【校勘】

一、“道恒无名”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汉简本均作“道恒无名”，后因避汉文帝刘恒名讳改“恒”为“常”。

两者义同，“道常无名”流传两千年已经深入人心，本应从通行本。然“道常无名”因世人解读问题，已经沦为一句空洞的、没有意义的废话，如果继续用“道常无名”，读到、听到的人容易因为习惯性思维，继续按照之前的解读来理解。

为了在人们心中重新唤醒这四个字的本来含义，特遵从其目前可以看到的最早样貌，即郭店楚简老子的“道恒无名”。

二、“仆”

楚简本作“仆”，后来所有的版本全部作“朴”。

考虑楚简在第十五章“敦兮其若朴”处写的是“朴”非“仆”，而第三十七章呼应本章的“贞之以无名之仆（坚贞不渝地继续做不名有的公仆）”又是写的“仆”非“朴”，可见楚简“仆”与“朴”是严格区分的，并非通假。后世传抄因不理解“仆”为何义，当成通假处理，于是讹误成为“朴”。

故还原为“仆”。

三、“唯小”

楚简本作“唯妻”，帛书甲乙本与汉简本作“唯小”，后世传抄者因没能理解“唯”在此处的含义，认为“唯”通“虽”改为“虽小”。

“唯”在先秦有“即使”之义，表示让步。如《左传》：唯食，则忘之。意为：即使是吃饭这样的事，也会忘记。

“虽”也是“即使”之义，但是在这个语境下，用“虽”容易被理解为转折连词，主语承接前文为“道”，而“小”是对“道”、“仆”的谓语。若用“唯”则纯粹是让步连词，可以独立引出话题，主语转移到后文，“小”是新引入的对象。

用“虽”则“臣”的对象是大道，用“唯”则“臣”的对象是“小”。“臣”的对象不应该是抽象的大道，故“虽”恢复为“唯”。

而“妻”在周朝是宫中女御（《礼记》：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这里的“妻”泛指伺候天子起居的御妻，相当于“臣妾”之“妾”，是被役使的对象，地位卑微，可与后面的“臣”字呼应。

后世妻指正妻，名义上地位与夫相同，没有了卑微之义。故取已经广为流传两千年的“小”字，其义可以是“小人物”（《孟子·万章下》：不辞小官——此处"小"指低微），可以是“微细的事物”，也可以是“妾”（《诗经·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朱熹《诗集传》明确指出“群小，众妾也”。该诗表达的是妇人失宠于丈夫的忧愤，“群小”即指丈夫身边得宠的众妾）。

四、“天地莫敢臣也”

楚简作“天地弗敢臣”。于俗世君主而言，御妻即臣妾，不会“弗敢臣”，但天地取法于道，道则从来不会役使任何事物，因此以天地之大也不敢役使任何俗世中地位卑微之人，所以“唯妻，天地弗敢臣”。这句话，突出了这样的逻辑——“以天地之大都不敢役使卑微的小人物，即便身为天子又怎敢？”

因为对这段话义理理解的困难，后世传抄把“天地”讹误为“天下”，“臣”的对象为“道”，这导致逻辑完全不通：道是用来遵循而不是用来役使的，人们只会役使有形之物尤其是活物，比如说人或者动物，有谁会想着去役使看不到摸不着的形而上之道？更何况“天下”一般指百姓，在治国话题中一直是被统治的对象，又怎么成为“臣”这个动词的主语？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王弼把“敢”改成“能”：“天下莫能臣也”，这样逻辑是顺了，但这句话成为废话。对于抽象的道当然“莫能臣”了，需要老子讲吗？

既然恢复“朴”为“仆”、恢复“虽”为“唯”，那么再恢复“天下”为“天地”，就都顺了，这个句子不再是废话，并且是能够表达老子治国关键思想很重要的一句话。

因流传最广的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均作“天下莫能臣也”，顺应这个句式，取“天地莫敢臣也”。

五、“天地相合，以俞甘露”

后四个字传世各本作“以降甘露”，楚简本、帛书甲乙本、汉简本作“以俞甘露”。“俞”有神圣应答之义（《尚书·尧典》：帝曰，俞！），“天地相合，以俞甘露”义为“天地交相和合感应，而回应人间以甘露”。

有个成语叫“都俞吁咈(dū yú xū fú)”，四个字皆为古汉语叹词。吁，不同意；咈，反对；都，赞美；俞，同意。本以表示尧、舜、禹等讨论政事时发言的语气，后用以赞美君臣论政问答，融洽雍睦。

在“天地相合，以俞甘露”中，“俞”恰好承接前文的“相合”——天地阴阳和合，感应人间，以甘露作为应答。这是一个完整的“和合、感通、应答”逻辑链：“相合”是原因，“俞”是结果。换成“降”，就成了“相合、降下”，因果链条中的“感通”环节丢失了。

这个丢失，实质丢失了活生生的丰富内涵，老子心里面有血有肉的大道变成机械的规则。

故恢复“俞”字。

六、“民莫之令而自均”

楚简本“令”作“命”，义同。楚简本、帛书甲乙本、汉简本后面均带有语气助词，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等无语气助词。

义理无差别，从通行本。

七、“始制有名”

汉简本作“始正有名”，“制”与“正”都是治理之义。根据第二十八章“大制不割”，取“始制有名”。

八、“知止所以不殆”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汉简本均作“知止所以不殆”，而王弼本、河上公本作“知止可以不殆”。

“所以”强调的是因果是原理，“可以”强调的是可能性，是功效。

“所以”更贴近原貌，并且本章是逻辑严密的章节，用“可以”会导致其成为泛泛之谈，故取“知止所以不殆”。

九、“犹小谷之与江海”

楚简本、帛书甲乙本、汉简本均作“犹小谷之与江海”，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作“犹川谷之于江海”。

前者强调的是细流与大江大海的关系，后者强调的是大的水流汇入更大的江海。前者强调整个系统，后者强调流入。

前一句讲“譬道之在天下”，强调的不是汇入而是整个系统的运转，并且前文讲的是君主与身份卑微者的关系，所以取“犹小谷之与江海”。

【解读】

这一章的标题叫“圣德”——圣明的君主所具备的德行。具体是什么德行呢？甘当百姓公仆的德行。

一、“道恒无名，仆”：“公仆”概念的最早文字记载

本章第一句，楚简本作“道恒无名，仆”。这五个字，是目前有实物可见的、最早的“公仆”思想源头。

“恒无名”或“常无名”是什么意思呢？传统解读将“名”理解为“名称”或“名状”。

王弼如此注解：“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以无名为常，故曰道常无名也。”也就是说，“道”无形无象，不依附于任何具体事物，因此恒常不可名状；“无名”是道的恒常状态，所以说“道常无名”。他将"道"与"无名"紧密联系在一起，认为“无名”是道的本质特性，而“无名”意为“不可名状”。

河上公则如此注解：“道能阴能阳，能弛能张，能存能忘，故无常名。”他认为“道”之所以“无名”，是因为道具有变化无穷、不可固定的特性；道能阴能阳、能弛能张，所以不能用固定的名称来限定它。这种解释更强调道的功能性和变化性，而非单纯的无形无象。

然而，不管是把“名”理解为“名状”还是“名称”，“道恒无名”或“道常无名”都沦为没有实际意义的一句废话，因为讲的都是人对道的描述、起名，说“大道不好描述”或说“大道没有固定名称”，都没办法让大家对大道有更深刻的理解。认真讲，任何事物都是不好名状的，任何事物也都可以有一堆不同的名字。

若意识到此处的“名”字在此处与第三十四章“功成而不名有”的“名”都是“占有”（“不名一文”之“名”）之义，这四个字就有重大意义了。“道恒无名”或“道常无名”，意思是“大道从来不会占有什么”。不占有，即无私。无私，即是“公”。

“仆”字，楚简本写作“仆”，后世传抄因不理解其义，将其改为“朴”。一字之差，遮蔽了两千年。大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第十章），甘当万物的服务者——这正是“仆”的内涵。

无私（公）、甘当服务者（仆），这不就是公仆吗？“道恒无名，仆”这五个字，完整呈现了“公仆”概念的两个核心要素：不占有任何东西，甘当万物的服务者。并且，本章所清晰强调特别需要当公仆的主体是当政者：大道是万物的公仆，君主效法大道，也应当成为百姓的公仆。

第十九章楚简本“视索保仆”、第三十七章楚简本“贞之以无名之仆”，与本章“道恒无名，仆”互相印证。“无名之朴”是道家流传两千多年的一个固定概念，而它原文其实是“无名之仆”，简化成两个字就是“公仆”。所以，可以说老子在全世界范围第一个清晰提出了执政当为“公仆”这一概念。他不止提出了这一概念，并且还为执政者如何保证自己长期稳定于“公仆”状态提供了日常修习功课（“视索保仆”），也为执政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化而欲作”问题提供了解决方案（“贞之以无名之仆”）。

二、商汤桑林祷雨：“公仆”思想的最早清晰表达

“公仆”思想的源头，还可以追溯得更远。

“天地相合，以俞甘露”这句，楚简帛书均作“俞”，后世改为“降”。“俞”是神圣之“应答、感应”的意思。《尚书·尧典》中，帝尧以“俞”回应臣子的奏议——这是一种神圣的应答。天地阴阳和合，感应人间的和谐治理，于是以甘露作为回应。这是一个完整的从和合到感通进而应答的逻辑链。改为“降”，就成了机械的物理降雨，“感通”环节丢失了，老子心里有血有肉的大道变成了干枯的规则。

老子讲“天地相合以俞甘露”，是在引用一个流传千古的典故——商汤桑林祷雨。约公元前1600年，商汤灭夏后，天下大旱五年。太史占卜，说需要以活人祭天求雨。商汤说了这样一段话：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勿伤百姓。”

也就是说，他明确地公开表达：天下各方有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不要伤害百姓。他剪掉头发、剪掉指甲，把自己当作祭品，走到桑林去祷告，准备把自己的身体烧了祭天。祷告完毕，大雨就下来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仆”宣言。商汤作为帝王，不是让百姓为自己牺牲，而是甘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百姓的生机。这正是“无名之仆”的完美诠释——“无名”：不占有百姓的生命；“仆”：甘当百姓的服务者，甚至牺牲自己。

老子用“俞”字（感应）而非“降”字（降下），意在说明：商汤之所以能感应天地、迎来甘露，不是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因为他甘当百姓的公仆。天地感应的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的无私。这与第二十三章“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的“同频共振”思想一脉相承——商汤与道同频，所以天地以甘露回应他。

所以，“公仆”思想的源流是清晰的。从商汤（“万方有罪，在予一人”）到老子（“道恒无名，仆”、“贞之以无名之仆”），这条脉络跨越千年，一脉相承。商汤是第一位被详细记载以身践行公仆精神的君主，老子是第一位将公仆精神提炼为明确概念的思想家。老子不是凭空创造“公仆”概念，他是继承并升华了至少可追溯至商汤时期的“公仆”精神，将它提升为道的高度——大道本身就是万物的公仆，君主效法大道，自然应当成为百姓的公仆。

三、“唯小，天地莫敢臣”：心存大道则万物平等

“唯小，天地莫敢臣也”——即使是卑微的小人物，大如天地也不敢役使。

楚简本此句写作“唯妻，天地弗敢臣”。“妻”在周朝是宫中女御，地位卑微，是被役使的对象。但老子说，即便是这样的“妻”，天地也不敢凌驾其上。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而是有着坚实的哲学根基。第二十五章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人、地、天、道，构成了一个层层效法的链条。在这个链条中，每一个环节都在向更高的环节学习。地效法天，天效法道，而道的本质是什么？是“恒无名，仆”——从来不占有什么，甘当万物的公仆。

既然道的本质是公仆，天效法道、地效法天，天地自然也是万物的公仆。既是公仆，又怎敢役使任何人？高山上的雪化了变成水，流到最低的地方，滋养了万物。它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一步步放低再放低。正因为步步放低，所以它才能滋养所流经的一切。

这就是“一切生命均与天地同尊卑”的思想根源。天地不敢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因为天地的本质是公仆。公仆不凌驾于服务对象之上——这是对位尊者的要求，也是位卑者应有的自觉。

对于位尊者——君主、管理者、家长——这句话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你没有任何资格役使比你弱小的人。天地尚且不敢，你凭什么敢？高山上的雪化了变成水，流到最低的地方，滋养了万物。天地从不凌驾于万物之上，君主若甘当公仆，自然也不敢役使百姓；不敢役使百姓，百姓才会真心归顺——“万物将自宾”。这个“自”字，是自发的、自然的、不需要外力强制的。不是靠武力征服，不是靠权术控制，是自然的归顺。

对于位卑者——那些觉得自己命苦、觉得自己被上天抛弃的人——这句话则是一种彻底的心灵解放。你或许在人间的等级中被放在最低的位置，但天地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卑贱的存在。天地把阳光、空气、水源平等地给予每一个人，从不因身份高低而有所偏私。再怎么样觉得自己命苦的人，天地也都永远在他眼前、在他身边留下让他生存下来的各种机会、资源，如果没有留给他这些他早就无法生存了。天地何曾奴役他呢？天地奴役他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呢？只有一堆私心的人才会想办法奴役他，因为这私心会让人误认为那样的奴役对自己有好处。所以，把这笔账算到天地头上，非常没有道理。

老子用“唯小，天地莫敢臣”这六个字，完成了对一切等级观念的彻底颠覆。在道的面前，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天地是万物的公仆，君主是百姓的公仆，每个人都是自己身心的公仆。心存大道，则万物平等——这不是空洞的理想，而是可以落实到每个人生命中的真实体验。

四、“始制有名，夫亦将知止”：公仆的智慧

甘当公仆，无为，不是什么都不管，相反是要做很多工作的。“始制有名”——开始治理，自然就会针对各种相关事物进行明确的概念定义。“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有了名分，百姓也就知道了边界在哪里。知道了边界，就知道适可而止。“知止所以不殆”——知道适可而止，才能长保太平。

制度不是为了捆住百姓，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了边界，他们反而更自由。会带来问题的，不是有边界，而是没有边界；不是有规则，而是规则没完没了地变、没完没了地加。公仆不是什么事都替百姓做，而是给百姓一个清晰稳定的边界，让他们自己在边界内自由生长。

五、“小谷与江海”：公仆的生态

“譬道之在天下，犹小谷之与江海”——大道在世间的运转，就像无数小溪与江海的关系。溪流虽小，却跟大江大海是一个整体，谁也离不开谁。

小溪不需要命令，自己就知道往低处流。千条万条，最后都汇入江海。君主就是那江海，百姓就是那无数条小溪。

“水往低处流”就是道，大到江海小到涓涓细流，无处不是按照这个道在运转。江海不去命令小溪，它只是把自己放得最低。因为最低，所以所有的水都自己流进来了。

这是公仆的生态——不是自上而下的命令体系，而是自下而上的共生关系。并且，整个系统里面没有贵贱之分，“唯小”，也都在这样运转。

六、总结

中华文明的“公仆”思想，至少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商汤是第一位以帝王之身践行公仆精神的君主，老子是第一位将公仆精神提升为道之根本属性的思想家。

本章“圣德”的核心，就是甘当百姓的公仆。你把自己放得越低，百姓越拥戴你；你越不占有什么，万物越归顺于你；你越不役使别人，天地越感应于你。这不是权术，不是道德说教，而是自然规律，是道的本质。大道本身就是万物的公仆，君主效法大道，自然应当成为百姓的公仆。这就是“圣德”——不是做圣人，是做公仆。

齐物先生

第三十三章 辩德

【演义】

一、尹喜的困惑：怎样才算真正的强者？

尹喜每天照常修炼独立守神，身心越来越安定。致虚极、守静笃中，之前懵懵懂懂的一些疑问慢慢清晰浮现了出来。

他在关上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厉害”的人物——有的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三言两语就能把人说服；有的武力超群，以一当十；有的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有的战功赫赫，名震四方。这些人，不都是世人所羡慕的强者吗？可老师讲的“无为”、“不争”、“守柔”，好像跟这些完全不沾边。

这一日，他来见老子，把这个困惑说了出来：老师，您总说“无为”、“不争”，可世上那些能看透别人、战胜别人、积累财富、建功立业的人，难道不算真正的强者吗？“无为”、“不争”如果比他们更强，那究竟是强在什么地方呢？

老子笑了：好，今天我们就来讲这个——什么是真正的“知”，什么是真正的“强”，什么是真正的“富”，什么是真正的“久”。

二、知人与自知

老子带尹喜走到关外的集市上。集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个商人正在和客人讨价还价，三言两语就看穿了对方的底线，成交了一笔大买卖。

老子说：你看那个人。他能看透别人的心思，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怕什么。这样的人，算不算聪明？

尹喜说：算。很聪明。

老子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做成一笔又一笔生意吗？因为他了解别人的需求。可你再看——他了解自己吗？

尹喜看了看那个商人。商人做完买卖，一个人坐在摊边，神情疲惫，眼神空洞。他赚到了钱，可脸上没有一丝满足。

尹喜若有所思：他好像……并不快乐。

老子说：对。他能看懂别人，却看不懂自己。这叫“知人者智”——冰雪聪明，能把别人看透。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赚了钱还不满足，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空落落的。所以他再聪明，也只是在消耗先天的底子。他能够赚的钱比别人多，实质是把他无形的气数转化成为有形财富的能力比别人强，一旦把无形全部转化成为有形，那路就没了。

尹喜说：那怎么样更好呢？

老子说：你看那边。

街角蹲着一个老鞋匠，正在专心致志地补一双旧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针都缝得恰到好处。路过的行人偶尔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他抬起头笑一笑，又低头继续干活。

老子说：这个老鞋匠，可能没有那个商人聪明。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的衣着打扮没有商人光鲜，但他的心是安的。这就叫“自知者明”——心如明镜，照得见自己。能照见自己的人，才有可能优化自己的生命，而不是被私欲牵着鼻子走。

尹喜若有所悟：就像我盘这把匕首，我关注的是匕首就能把它打磨得很锋利，我关注的是自己把玩它的手法就会练就一身武艺？

老子点头：对。往外看的人，能把事情做好，但未必能把生命过好。往里看的人，才能一步一步让自己的生命运转得更顺畅。目光盯着哪里，就能够优化哪里。

三、胜人与自胜

两人继续往前走，看到两个年轻人在摔跤。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几下就把对方摔在地上。围观的人纷纷喝彩。

尹喜说：这个人，算不算有力的强者？

老子说：算。他能战胜别人，这叫“胜人者有力”——有实力、有手段。可你知道他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尹喜看了看那个年轻人。他赢了之后，满脸得意，对着围观的人拱了拱手，可当没有与人互动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空虚——好像赢了也不满足。

尹喜说：他的敌人，好像在他自己心里面？

老子说：对。他能战胜擂台上的对手，却战胜不了自己心里面的虚荣和空虚。赢了的时候很兴奋，但那个快感也就一会儿时间，快感之后慢慢平静下来就产生了落差感，这个让他不舒服，于是打赢了还想再打，那样才能再次获得赢的快感。如此，赢了还想赢得更多，永远没有够的时候。这叫“胜人者有力”，但不是真正的强，因为强中更有强中手，早晚会输，输的时候又满是失落。

尹喜说：那真正的强是什么？

老子说：“自胜者强。”能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战胜自己的什么？私心、习气、惰性、恐惧。你今天不想练功了，然后又自责，然后在不想与自责之间斗争了一段时间，最终内心释然各种念头消失，然后心情愉悦一站，发现体内气机运转更细腻了——那就是自胜。你看到别人比你厉害，心里不服，但你最终不服之气消失了的，开始虚心向他学——那也是自胜。向外用力的人，越打越疲惫；向内整理的人，越走越柔顺。

尹喜想起了自己有时练功偷懒、有时读书走神——原来那些小小的懈怠，也并非一无是处啊，那正是一个个自胜的机会。

四、知足与强行

两人走到一口水井边。一个农妇正在打水。她把水桶放下去，打上来一桶，提着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再打一桶，又提着走了。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脸上是安详的满足。

老子说：你看她。她觉得自己够了吗？

尹喜看了看：她脸上没有那种急吼吼的样子，应该是比较满足的。

老子说：对。“知足者富”——心里感到满足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的多，是需要的少。那个商人赚了那么多钱，他不满足，所以他永远觉得自己穷。这个农妇只有两桶水，她满足了，所以她很富有。

尹喜若有所悟：可是老师，知足的人，会不会就不努力了？

老子说：你看她——她不努力吗？她每天都在打水，一天都没停过。但她不是为了贪求更多的水，而是因为那是她该做的事，她努力的过程中同时享受着这个过程。她满足这过程的每一瞬间，但却从来不会懈怠继续做下去，因为“强行者有志”——勤勉不懈地往前走的人，是因为心里有远大的志向，她有照顾自己一家人的志向。一个人有志向，才能不管遇到什么都继续前行。

尹喜说：原来“知足”和“强行”两者并不矛盾。

老子点头：对。知足，是不被贪欲牵着走；强行，是不被困难挡着走。一个是心不贪，一个是行不辍。这就像人的左右腿，配合在一起，才是一个能够自由行动、活生生的人。

五、不失其所与死而不亡

两人走到一棵老树前。树干极粗，枝叶繁茂。尹喜抬头看了看，这树恐怕有几百年了。

老子说：你知道它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

尹喜看了看：根扎得深。

老子说：对。“不失其所者久”——不离开自己根本的人，才能长久。它的根本在土里，不管风吹雨打，根不动。人也是一样。现实再怎么变，本心不能丢。本心丢了，就像树断了根，外面再茂盛也活不久。

尹喜说：那怎么样面对死亡呢？人总是要死的，这个问题好像面对起来最为艰难。

老子说：你想想——这棵树再活几百年，终归要死。可它的种子已经撒出去，长成了新的树。那些新树，就是它的延续。人也一样。肉体这具躯壳早晚会回归天地，但你的精神、你的德行、你对别人的影响，不会跟着肉体一起消亡。那些东西留下来了，你就是“死而不亡”。

尹喜说：所以真正的长寿，不是肉体不死，是精神不灭？

老子点头：对。你想想——将来几千年后，你的身体早就不在了。但如果你留下的思想和智慧，还在帮助后来的人，那就跟你还活着没有两样。你看商汤王——他在桑林祷雨时说的那番话，三千多年了，还在人们心里活着。商汤大家记得他，但还有很多人的智慧流传了下来，后人天天在用却不知道贡献者是谁，那也是贡献者的精神存活了下来啊。这就是“死而不亡者寿”——身死而道存，真正的长寿。

尹喜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死而不亡”不是死了依然能被人记住。

老子说：对。被人记住只是名，名是身外之物，是别人的定义，是别人的精神，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第一章说过，“名可名，非常名”。为这个世界创造的精神财富能够永存才是实——那才真的是你，你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

六、尹喜的总结

尹喜把这一章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说：老师，弟子试着串起来——

从知人到自知，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从胜人到自胜，把力量从征服别人转向战胜自己；从知足到强行，内心满足不贪求，但行进的脚步不停下；从守本到不朽，守住根本，从一而终，即使身已死，其道永存。

老子点头：你这样一路走下来，自然慢慢能分辨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样的德才真正有价值、能够长久。

尹喜说：弟子记住了。真正的聪明，是看懂自己。真正的强大，是战胜自己。真正的富有，是心里知足。真正的长久，是不离根本、精神永存。

老子欣慰地看着他：对。继续往下走，你会见到更深的风景。下一章，我们讲大道是如何运转的。

【意译】

看懂别人者冰雪聪明；
看懂自己者心如明镜。
战胜别人者确有实力；
超越自我者内心强大。
感到满足者充实富有；
不懈前行者胸怀远志。
不离根本者能够长久；
身死道存者寿无穷尽。

【原文】

知¹人¹者¹智¹，
自¹知¹者¹明¹；
胜¹人¹者¹有¹力¹，
自¹胜¹者¹强¹；
知²足¹者¹富¹，
强²行¹者¹有²志¹；
不失¹其所¹者¹久¹，
死而不亡¹者¹寿¹。

【注释】

知¹：识察，辨别，认识，了解。

人¹：他人，别人。

者¹：的人，的情况，语气停顿并构成判断句的句式。

智¹：聪慧，明察事理，冰雪聪明。

自¹：自己，自身。

自¹知¹：即“知自”，了解自己。

明¹：通晓，洞察，心如明镜。

胜¹：战胜，超越。

有¹：具备。

力¹：实力，能力，力量。

自¹胜¹：即“胜自”，战胜自己，此处特指超越私心、习气、欲望。

强¹：内心强大、坚不可摧。

知²：能够感知到，觉得。

知²足¹：内心能够感知到满足，不贪求。

富¹：富有，充实。

强²：勤勉不懈怠。

强²行¹：勤勉不懈地向着长远目标行动，无惧一时困难，不懈前行。

有²：怀有。

志¹：志向，远大的抱负。

失¹：失去，迷失。

所¹：处所，根基，本分，本性。

不失¹其所¹：不迷失自己的根本。

久¹：能够长久。

死¹：身体死亡。

亡¹：迷失大道。

死¹而不亡¹：即使到了肉体死亡来临之际都不忘大道，身体死亡而精神、道业不消亡。

寿¹：真正的永恒，寿无穷尽。

辩德：探讨什么是德，辩识各种各样的德。

【校勘】

楚简本无本章内容，帛书甲乙本、汉简本与传世各本整体差异不大。

最大的异文是“死而不亡者寿”，帛书甲乙本作“死而不忘者寿”。

在老子那个时代，“忘”字刚刚出现，而之前都是用的“亡”字。虽然帛书甲乙本明确为“忘”字，但我们无法知道最初是“亡”还是“忘”，即使老子要表达的是“忘”但也可能记录下来的文字是“亡”。

即使最初用的是“忘”字无疑，单从本章文字也没办法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不忘记什么，是说“寿”者不忘记什么呢还是人们不忘记“寿”者。如果强调“死了不被人们忘记”，将意味着修道者的价值决定于别人是不是能够想起他而不是自己，所谓的修道将成为围绕“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而展开的努力，就不可能“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第二十章）。

从第二十章“贵食母”与第二十一章“惟道是从”看，他所强调的应该是“即使死了也不忘记大道”，即“死也不失道”。那么，此处不管用“忘”字还是用“亡”字，都是一个意思，但用“亡”字义更深刻，更契合整部道德经“德”即为“道”而“道”是客观存在非主观臆想的阐述。

故取“死而不亡者寿”。

【解读】

一、什么是真正的“强”与“久”？

上一章老子讲了“守朴”、“知止”、“不敢臣”，可现实中人们都在追求知人、胜人、积累财富、建功立业。那些能看透别人、战胜别人的人，难道不厉害吗？那些家财万贯、战功赫赫的人，难道不长久吗？

之前讲到了一个概念叫“数”（参看第五章解读第六节），人与生俱来的“气数”或“命数”总量是有限的，那就像存在银行里面的钱一样，如果不知道怎么样让总量得到增长却总想方设法多取，真的成功多取会导致剩余总量快速减少。

世人追求的知人、胜人，基本都是为了由此去积累名、利、权，如此长期积累下去即为所谓的建功立业。这个过程只要按部就班，不过分执着、盲目操作，就是“数”的由内往外的正常消耗，如油灯般火别太旺又避风使用就能长久。但如果期望这个过程“油灯”还能“添油”，也就是“数”还能增长，那就需要向内修德。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辩德”——辨析什么才是真正的“德”。“辩”通“辨”，是辨析也是思辨，河上公自己说：“辩，分别也。”

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经过比较，经过思辨，我们自然慢慢能够看出优劣来。

第二章讲各种比较、追逐会带来问题，但我们要学习要修炼却必须有比较有辨析，否则必然糊里糊涂的啥也搞不懂。

会带来问题的辨析是执着在表面、眼前的比较、分别，而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看到内核、长远的比较、分别，那就是有益而无害的比较。

二、知人与自知

知道别人的肚肠，这确实很重要。能看懂别人、洞察世事，这是很了不起的能力。想要积累名、利、权，如果缺乏看懂别人的能力，对别人想法的理解与事实恰好相反，那么以相反的理解去努力，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虽然这个能力很有用，但那是需要天赋的。对别人的理解能力，就像一台电脑处理外部数据的功能，由电脑的软硬件决定。所谓的天赋，也就是与生俱来的气数、命数，来自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三观。

人们对三观的理解，往往以为是出生之后一点一滴学习、思考产生的。其实三观可以分成两部分来看：一种是与生俱来的，就像买来的电脑有原厂已经安装好的硬件、软件，可以称为“先天三观”；而另一种是在“先天三观”基础上学习、思考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就像买来的电脑经过反复使用之后增加了很多文档、数据，可以称为“后天三观”。

一般人就像只知道使用电脑去处理外部数据不知道对电脑进行升级的电脑操作员，即使操作得非常熟练，也只是出厂时那点软硬件基础在反复使用，如果出厂时软硬件好，勤快去使用，在其寿命期限内处理的外部数据就多，处理后得到的数据质量高，对应到人身上就是“知人者智”。

但因为每个人先天都是有限的，如果不能对先天部分进行改善，只能指望先天底子好、后天勤快点才能有更好的知人之智。

想要突破先天的限制，就需要能看懂自己，从而心如明镜。就像一个能看懂电脑内部设置、知道怎么样去升级电脑的使用者，他比只会使用现有软硬件的操作员更能发挥电脑的功用。

但要看懂自己，这比看懂别人要难许多。因为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毕竟眼睛长脑袋上是用来往外看的，看别人能够看到全貌，而看到的自己却都是局部。于是，别人的缺点一目了然，自己的毛病却往往感觉不到。

想要看到自己的脸，需要镜子；想要了解自己的内心，就需要心镜。只有无形的道心之镜，才有可能照见自己无形的内心。第十章说的“涤除玄览”，就是打磨这面心镜的功夫。

三、胜人与自胜

提高自身的力量固然重要，能战胜别人，说明你有实力、有手段，但那依然是先天三观在现实中锤炼产生的结果而已，如果先天三观存在许多缺陷没有得到解决，追求胜人的过程中那些缺陷会跟着膨胀，表面的荣光实质是在消耗有限的气数、命数。

真正强大的人，是能战胜自己的人——战胜自己的私心、习气、惰性、恐惧，也就是完成先天的优化、升级。这靠的是“涤除玄览”产生的真实自知能力来一点点实现，如果不会玄览、不会涤除玄览，那将意味着不能自知，那么自胜就只能是空话，不可能实现。

为什么战胜自己比战胜别人更难？因为胜人只需要把先天基础往外释放，只要足够勤快并让先天的优势得到足够的释放就可能实现，而自胜需要面对真实自我的勇气。胜人靠的是扬长避短，带来的往往是对立和仇恨；自胜却是面对短板的自我解救，带来的是内心的安宁和真正的自由。

《周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的运行刚健不息，是因为它无私。君子效法天道，其“自强不息”自然是效法天的无私而能不息，绝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停努力。

易经讲阴阳变化，正是老子思想的重要源泉。“自强不息”虽然出自儒家，历史上无数人为了能够战胜别人以获取名利而拿这四个字自勉，但如果“自强不息”真的来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如果真的是在效法天地运行之道而“自强不息”，则与老子讲的大道非常契合，是在生命根源处的不懈前行、自胜而强，不是传统儒家外显的不懈努力、刚健有为。

其契合的点就在于人法地、地法天，跟天地学习无私、无我。无私地协调大局，比提高自身力量更为重要。能战胜私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强不息，而如此自强不息的人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如此才可能让内心真的固若金汤。

四、知足与强行

知足常乐是大道修炼的基础。内心懂得满足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这不是安于贫困、不思进取，而是不被贪欲牵着走。一个人如果永远觉得不够，再多的财富也无法让他满足；反之，能知足，即使物质简单，内心也是充实的。

一个人有再多的财产，再好的名声，再高的地位，如果不知足，必然是痛苦的。那么，就算能战胜天下所有的人，自己却活在痛苦之中，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知足不等于就只能如此止步不前，如果对大道有长远的追求，则在一生内心富足的基础上可以有更大的世界。所谓“强行”，不是逞强斗狠，而是勤勉不懈地前行。一个人有远大的志向，才能坚持不懈地走下去。三分钟热度不是有志，遇到困难就退缩不是有志。真正利己且利人的志向，能让人不管遇到什么障碍都不改初心。

五、不失其所与死而不亡

现实万变，却能够不忘其本。不离开自己的根本、不失本性的人，才能长久。这个“所”是根基、是本源。树木失去根就会枯死，人失去本心就会迷失。守住自己的“所”，才能历久不衰。

生死考验，也永远不失其道。身体死了，但精神、道业没有消亡，这才是真正的长寿。普通人追求肉体的长生，但肉体终归会朽坏，唯有道、德、精神可以超越死亡。老子本人，他的肉体早已不在，但他的思想、智慧至今仍活在世上，这才是“与天同寿”。

屈原在《涉江》中写道：“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这虽然是一份诗人的浪漫，但与老子“死而不亡者寿”的精神遥相呼应。如此，才能真正与大道相合，这才是真正的寿无穷尽。

什么样的人可能“死而不亡”呢？这需要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人的一生就像开车去目的地，这一路上每一步都需要保证车在道上，即使前面安全行驶了百万公里，最后剩几米没有“惟道是从”都可能车毁人亡，导致前面那百万公里的安全行车成果化为乌有。

肉体这个硬件再怎么样长久，早晚会回归天地。名、利、权、情，外在的附属物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来的时候有与生俱来的三观（比如说婴儿一出生就知道吃奶而不需要学习），而最终死亡之后其三观也不是就此不复存在（2011年，通道县官方与中国社科院的专家联合对中国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县坪阳乡的再生人现象进行了考察和研究，确认再生人现象的存在，但未找到科学依据支持这一现象，2023年报道显示数量增至百余例，典型个案包括准确指认前世亲属居所等）。

这就像电脑硬件老化废弃之后，其软件、资料可以全部或部分转移到另一台硬件上。电脑可以有无线网络，而生命比电脑复杂、精密多了，无时无刻不在往外辐射脑电波的人类，或许就是一个超级庞大的无限互联网？人类个体濒临死亡时大脑会出现剧烈的伽玛波活动，这意味着临死亡时会往外辐射比较强烈的脑电波，虽然无法证明那是在进行“数据迁移”，但却意味着意识在失去大脑这个物质基础后，信息能以电波的形式弥漫在整个宇宙空间。就如我们肉眼观察到遥远宇宙中某个发光的星星，可能那星星在几十、几百、几千年前早已经死亡。

那么，临终意识若能保持清静不混乱、惟道是从状态，那就是“死而不亡”，因为最终发射到宇宙中的脑电波是这个人一生的“定论”，那时候“在道”意味着永远“在道”。

所以帛书甲乙本最后一句话作“死而不忘者寿”，肉体死亡时都不会忘记大道，意味着精神永存即“不亡”，所以可以说是“寿无穷尽”。

“死而不忘”是以点带面，用最终那一瞬的不忘道代表了未来永远不会迷失大道，所以与后来通行本“死而不亡”其实是等同的。

六、修炼的启示

本章八句话，实际上可以看出一个修炼的阶梯：

۰ 从知人到自知：懂得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能够看到真实的自己
۰ 从胜人到自胜：能看到自己之后，把力量从对外征服转向对内净化
۰ 从知足到强行：内部得到净化，自然内心满足而不贪，前行而不辍
۰ 从守本到不朽：守住根本，从一而终，最终超越生死，身死而道存

每一步都是向内转、向上升。不过这种次第不是机械递进，并不是说需要前一步修炼到什么程度再进行下一步，现实中可以并驾齐驱进行，也可以阶段性关注其中自己最弱的一项去提高。“大制不割”（第二十八章），不用执着。

看明白了这些道理，我们会很自然地地选择以下这些选择——

1. 多省少言：与其整天评论别人，不如多用心镜玄览一下自己。
2. 战胜私心：能以玄览反观自身，就有了解开私欲纠缠的可能，看到了自然会变。
3. 知足常乐：能玄览，自然容易发现自己得到的福气，然后感恩心自然升起。
4. 胸怀远志：能玄览，自然容易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自然会有远志。
5. 守住根本：能玄览，就会看到自己的根本在哪里，自然无论外界怎么变，自己的本心不会丢。
6. 追求不朽：能玄览，就会看到生命有一种本能是延续下去，也就是总想给这个世界留点什么。那么，我们准备存续给世界的，是光和热呢，还是一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