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俭武

[原文]
以¹道¹佐¹人主¹者，
不以¹兵¹强¹天下¹。
其¹事¹好¹还¹：
师¹之所处¹，荆棘生焉¹；
大军¹过¹后，必有凶年¹。
善¹有果¹而¹已¹。
不敢以¹取¹强¹：
果²而¹勿¹矜¹、果²而¹勿¹伐¹、果²而¹勿¹骄¹；
果²而¹不得已¹，
果²而¹勿¹强¹。
物¹壮¹则老¹，是¹谓¹不道¹。
不道早已²。

[意译]
辅佐帝王的有道者，
不会滥用兵力、征战八方，
因为这种事情容易遭到反噬。
军队所到田地荒芜而荆棘丛生，
大战之后必然会出现灾荒之年，
善用兵者不得已而为之，事成则止。
他们不敢以此逞强施威，而事成之后：
不骄矜自负、自吹自擂、自以为是；
用兵非所愿，不穷兵黩武、盛气凌人。
形、气过盛就会走下坡路，这是不合道，
不合道，就会早日衰亡。

[注释]
以¹：凭借，用。
道¹：天道，大道。
佐¹：辅佐，辅助。
人主¹：人主，帝王，君主。
兵¹：兵力，军队。
强¹：qiáng，强迫，以强力征服。
天下¹：普天之下的百姓、诸侯国、国家。
其¹：这。
事¹：事情。
其¹事¹：用兵这件事情。
好¹：hào，容易，易于。
还¹：huán，回报，反噬。
师¹：军队，师旅。
处¹：存在，置身，到。
所处¹：所到之地，所经过的地方。
焉¹：于此，在那里。
荆棘生焉¹：军队一到，老百姓跑光了，没人干活，所以在那里的田地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大军¹：大规模的军队，主力部队。
过¹：经过，过后。
凶年¹：饥荒、瘟疫接连不断的年头。
善¹：善于（用兵）。
有¹：取得。
果¹：成果，效果，目的实现。
而¹：则，而后，之后。
已¹：罢手，停止，到此为止。
以¹：凭借，仗恃。
取¹：选取，恃……而取。
强²：qiáng，强横，逞强，以武力立威。
以¹取¹强¹：仗恃自己的武力，以强横的态度对其他国家立威。
果²：取得成果。
勿¹：不。
矜¹：jīn，矜夸，骄矜，自负。
伐¹：fá，夸耀，自吹自擂，炫耀功劳。
骄¹：骄傲，自以为是，傲慢。
不得已¹：出于无奈，非其所愿，不得不如此。
物¹：事物。事物的存在总有一阴一阳即形与气（神），孤阴不长独阳不生，缺一样就无法存在。如第十章讲“载营魄抱一”、“专气致柔”，形神兼备才能活，形神一体才能活得好。
壮¹：形与气过盛。此处兵力为形、士气为气，两者过盛为壮。
老¹：衰老，老化，走下坡路。
是¹：此，这。
谓¹：叫做，称为。
不道¹：不合于道，不符合大道。
已²：衰亡，终结。

[解读]
标题“俭武”的“俭”，是节制、收敛、不滥用，与第五十九章的“俭”同义。

这章讲打仗。老子不是和平主义者，他知道有时候不得不打，但打完了要知道停。

一、兵是凶器：好还的警示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用大道辅佐帝王的人，不会滥用兵力、征战八方。为什么？“其事好还”——这种事情容易遭到反噬：

●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军队开到哪儿，哪儿田地荒芜、杂草丛生
● “大军过后，必有凶年”——大战之后，紧接着就是灾荒之年

既然打起来了，所到之处必然一片狼藉，生命、生产、生态、人心，都会遭到各种破坏、毁灭。

当然，有时候是在别人国土打，破坏别人的，貌似自己国家没什么影响。但是，你这次占了便宜，下次人家是不是会找机会来报复你？

二、事成则止：善战者的节制

“善有果而已”——善于用兵的人，取得成果便罢手。

注意这个“已”（停止）。老子前面讲“去甚去奢去泰”，这里讲“而已”——止，是他一以贯之的核心。

五“果而”排比，老子给有道而善战者画像：

●不骄矜——赢了不觉得自己了不起
●不夸耀——不四处吹战绩
●不骄傲——不因为打赢了就目中无人
●不得已——心里清楚，打仗是没办法的事，不是本事大
●不逞强——不借着胜仗去欺负人

“不得已”三字最沉。善用兵者知道，每一场胜利都是失败——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这些账迟早要算。所以他“事成则止”，见好就收。

三、形气过盛：物壮则老的原理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东西太壮盛了，就会衰老，这叫不合道，不合道就早亡。

这里的“物”，老子有深意。第十章讲“载营魄抱一”——形体和精神都要有才能活，两者要合一才能活得好。打仗也一样：兵力（形）和士气（气）都要有，还要统一。

形、气过盛是什么状态？

●兵力无限扩张，地盘越打越大
●士气无限高涨，觉得天下无敌

这就是“壮”。壮不是强，是透支——形体透支了，精神透支了，离“老”（衰败）就不远了。

就像打激素来激活生命力一样，一时强壮，然后早衰、早死。

历史上多少帝国，都是这么死的。前面讲的反噬是眼前的反噬，而这个则是长远的反噬：武力比较强，觉得武力很好用，就不停用，最后停不下来，就该结束了。

当今世界就有典型的案例正在进行着。

四、对普通人的启示

这章表面讲打仗，实则讲任何事情的边界。

工作上：项目做成了，见好就收，不要无限扩张。很多公司，都是“壮”死的。

人际关系：吵架吵赢了，不要得理不饶人。“其事好还”——你今天仗势欺人，人家记恨你，明天逮住机会背后搞你。

身体健康：锻炼过了头，形气过盛，反而早衰。老子讲“物壮则老”，身体是最直接的例子。

内心修养：情绪高涨的时候，最要警惕，想想“乐极生悲”这个成语是怎么来的。高兴的时候最难发现问题，感觉很好啊，哪有什么问题？实际上，各种强烈的情绪本质都是身心混乱状态，强烈的高兴一样是。

五、总结

第三十章的核心就一个字：止。

●用兵要适可而止——事成则止
●情绪要适可而止——不盛气凌人
●扩张要适可而止——形气不过盛

武力如此，精力如此，生命也是如此。

“有以观”一下自己，观察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逞强而为之？事成之后，我能适时而止吗？

止得住，才合乎道。止不住，物壮则老，早日衰亡。

第三十一章 偃武

[原文]
夫¹佳¹兵¹者¹，
不祥¹之¹器¹，
物或恶之²，
故¹有道者²不处¹。
君子¹居¹则¹贵¹左¹，
用兵¹则¹贵¹右¹。
兵者¹不祥¹之¹器¹，
非君子¹之¹器¹，
不得已¹而¹用之²。
恬淡¹为¹上¹，
胜而²不美¹。
而³美¹之³者²，
是乐¹杀人。
夫¹乐¹杀人者²，
则²不可得志¹于¹天下¹矣¹。
吉事¹尚¹左¹，
凶事¹尚¹右¹。
偏将军¹居左¹，
上将军¹居右¹，
言¹以丧礼¹处²之⁴。
杀¹人之¹众¹，
以悲哀¹莅¹之⁵，
战胜以丧礼¹处³之⁵。

[意译]
那些上好的坚兵利器，
是不祥之物，
大家都很讨厌它，
所以有道之士不去靠近。
有品的君子日常起居以左为尊贵，
用兵之时则以右为尊贵。
兵器这种不祥的东西，
不是君子的器物，
只是到了万不得已时才去动用它。
淡泊为上，莫起功利心，
赢了战争也不足为美。
而至于那些因此而沾沾自喜的，
则是以杀人为乐。
那些以杀人为乐的人，
就万万不可能得到百姓拥护而成事。
人们在操办喜事时，以左边为尊贵；
而在操办丧事时，以右边为尊贵。
行军作战时偏将军的位置在左边，
而上将军的位置却安排在右边，
即用治丧礼节面对战争。
战争中死的人太多，
用悲痛哀伤的心情面对它；
战胜了则用丧礼来处理善后。

[注释]
夫¹：fú，句首发语词，无实义。
佳¹：上好，精良。
兵¹：兵器，武器，坚兵利器。
者¹：……的（东西）；节奏停顿，引出下文判断。
不祥¹：不吉祥，不祥瑞。
之¹：的。
器¹：器物，器具。
物¹：万物，众人，百姓，大家。
或¹：语气词，在否定句中加强否定语气。
恶¹：wù，厌恶，讨厌。
之²：指代前面说的“佳兵”。
故¹：所以。
者²：的人。
有道者²：有道之士，明白大道的人。
处¹：chǔ，居，靠近，置身其中。
君子¹：有品德、有品位的人。
居¹：日常起居，安居。
则¹：就，便。
贵¹：以……为尊贵，崇尚。
左¹：左边，古代以左为阳、为吉、为上。
用兵¹：使用兵力，打仗。
右¹：右边，古代以右为阴、为凶、为下。
中国古代习惯以阴阳来为各种相对的事物分类，尊、上、左、生、喜归于阳，卑、下、右、死、丧则归为阴。这样，在战争中以右为贵，也就意味着把日常起居归为尊贵，而把用兵打仗归为卑下。
不得已¹：出于无奈，不得不如此，万不得已。
而¹：才
用¹：使用，动用。
恬淡¹：淡泊宁静，不热衷，不功利。
为¹：wéi，是。
上¹：最好，上乘。
胜¹：胜利，取胜。
而²：却，但是。
美¹：赞美，欣赏，以为美。
而³：而至于。
之³：指代胜¹，即打胜战这件事情。
乐¹：lè，以……为乐，喜欢。
则²：就，用于判断句加强判断语气。
得志¹：实现志向，得到拥护而成就事业。
于¹：从。
天下¹：天下，天下百姓。
矣¹：表示坚决、肯定。
吉事¹：喜庆之事，吉庆之事。
尚¹：崇尚，以……为上。
凶事¹：凶丧之事，丧事。
偏将军¹：副将，辅佐之将。
上将军¹：主将，统帅之将。
言¹：就是说，即。
丧礼¹：丧葬之礼，治丧的礼节。
处²：chǔ，对待，处理，面对。
之⁴：指代出动偏将军、上将军这件事情，也就是战争这件事情。
杀¹：被杀。
众¹：众多。
杀人之¹众¹：即“杀之人众”，被杀的人众多。
悲哀¹：悲痛哀伤的心情。
莅¹：lì，亲临，面对，对待。
之⁵：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
处³：善后，处理后事，料理战后事宜。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与本章的“偃武”

上一章老子讲了“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强调武力不可滥用。尹喜听后，可能心里产生一个疑问：用兵要适可而止，不能逞强。可是，那些精良的武器、威武的军队，难道不是国家强大的象征吗？

老子于是专门用一章来回答——不是排斥所有武力，而是必须认清兵器的本质：它是不祥之物，不是拿来炫耀的，不得已才用，用了也要以丧礼处之。

第五章说到，孔子曾经三次当面请教过老子。其中第一次被记录在《‌礼记·曾子问‌》，里面讲了孔子跟从老子助葬并询问了相关礼仪细节，可见老子在礼仪方面是个行家。

各种礼仪最初是用来表达内心需求、态度而产生的，那些礼仪最终会得到一个社会群体的认可并遵从，是因为符合了这个社会群体意识，那些形式代表了社会共同体对相关事情的态度，于是就沉淀成为文化。这章老子引用了一些周朝的礼仪制度，以此来阐述他对战争的态度，其实也是中国古代社会整体对战争的态度。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偃武”——偃(yǎn)，是停止、放下。偃武，就是收起武力，不以兵强天下。

二、兵者不祥：有道者的态度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老子一开口就把兵器定性为“不祥之物”。注意，不是说兵器本身有什么邪恶，而是说它带来的后果是不祥的——伤人、毁物、荒芜、瘟疫、仇恨、报复……这些都是“不祥”。

“物或恶之”——连天地万物、普通百姓都厌恶它。所以有道之士不去靠近它，不去摆弄它，更不以它为荣。

这不是懦弱，是清醒。

三、左右尊卑：战争的反常礼仪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古代以左为阳、为吉、为上，以右为阴、为凶、为下。日常起居以左为尊，但一到打仗，反而以右为尊——说明战争本身就是凶事，它的礼仪与吉事完全相反。

老子用这个文化常识告诉尹喜：战争不是正常状态，它是一种反常。既然是反常，就不能用正常的心态去对待。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这就像现代人不希望发生火灾然后再来使用灭火器一样，可万一着了火，却必须得用。战争也一样——不是不能用，是“不得已”才用。

四、恬淡为上：胜而不美的智慧

“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既然是用兵打仗，总会有输赢。但老子说：赢了也别当好事。如果你把打赢了当成光彩事，那说明你骨子里是以杀人为快乐。

这句话极其严厉。历史上多少将领，打了胜仗就夸耀战功、献俘庆功，老子看来，这就是“乐杀人”。

“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拥护。民心向背，不在于你能打，而在于你尊重生命。

五、丧礼处之：面对战争的正确态度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

行军布阵时，偏将军（副将）在左边，上将军（主将）在右边——这不是常规的尊卑安排，而是有意把主将置于凶位，以此表明：战争是凶事，主将承担的是凶险和罪责，而不是荣耀。

“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战争中死了那么多人，要用悲痛哀伤的心情去面对；就算打赢了，也要用丧礼来善后。

这四句话是本章的核心。老子不是在讲怎么打仗，而是在讲怎么面对战争带来的死亡。

“以悲哀莅之”——死的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你作为主将，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沾沾自喜。

“战胜以丧礼处之”——胜利之后，不要搞庆功宴，不要搞献俘礼，而是该安葬安葬，该抚恤抚恤，该忏悔忏悔。

六、战争与和平的辩证法

本章与第三十章是姊妹篇。第三十章讲“不以兵强天下”的“止”，本章讲“不得已而用之”的“哀”。

老子不是空想和平主义者。他知道这世上有矛盾冲突，有不得不打的仗。但即使打，也要保持清醒：

●不美化战争——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荣耀
●不滥用武力——万不得已才用
●不陶醉胜利——赢了也不足为美
●不忘却悲痛——死的人要哀悼，善后要用丧礼

七、对普通人的启示

本章表面讲战争，实则讲任何“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1. 关于冲突

生活中难免有争执、对抗。能避免就避免，实在避免不了，也要“恬淡为上”——冷静，不情绪化，不享受伤害对方的过程。就算赢了，也别当本事，更别四处炫耀。

2. 关于竞争

职场、商场上的竞争，有时候“不得已”要出手。但出手要有底线，赢了要懂得善后——不赶尽杀绝，不羞辱对手，该给人留路就留路。

3. 关于错误与惩罚

你批评别人、处罚别人，是“不得已”还是“乐为之”？如果从中感到快意，那就是“乐杀人”。真正的君子，处罚了别人心里是沉重的，而不是得意的。

4. 关于面对死亡与损失

任何重大损失之后，都需要“丧礼”——不是形式上的葬礼，而是心理上的哀悼、接受、善后。强行“乐观”、强行“翻篇”，反而不健康，因为内心并没有理顺。

而这个哀悼，不是哭哭啼啼。气氛是肃穆的，内心则是“恬淡为上”，清静、理智才能真正从根源上化解人类这些痛苦。过多的情绪其实是混乱，只能导致矛盾冲突的增加。

八、总结

本章“偃武”——收起武力，不是因为没有武力，而是因为知道武力意味着什么。

老子用一句话概括了对待战争的完整态度：不得已而用，用则不美，美则乐杀，乐杀则失天下。战后以丧礼处之，以悲哀莅之。

这是悲悯，是智慧，是真正的力量。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当我在争执中占上风时，我是在“恬淡”还是“沾沾自喜”？当我不得不批评或处罚别人时，我的心态是“不得已”还是“乐为之”？

第三十二章 圣德

[原文]
道¹常¹，无¹名¹。
朴¹；
虽小¹，
天下¹莫¹能臣¹也¹。
侯王¹若能守¹之¹，
万物¹将¹自¹宾¹。
天地¹相¹合¹以¹降甘露，
民¹莫²之²令¹而¹自¹均¹。
始¹制¹有¹名²，
名²亦¹既¹有¹，
夫¹亦¹将¹知¹止¹；
知¹止¹可以不殆¹。
譬¹道¹之³在¹天下¹，
犹¹川¹谷¹之³于¹江海。

[意译]
大道亘古不变、无法名状且不名有。
就像未加工的木料那样朴素；
虽然其小无内、隐蔽幽微，
天下却绝无人能让她俯首称臣。
天子诸侯如能坚守这种无名之朴素，
百姓万物将自然心悦诚服而归顺，
天地将阴阳和合而风调雨顺，
人民无须号令就会自均；
各种事物一旦诞生便已有名分，
概念也已经有了，
那么人们也就会知道边界，
既知边界自可长保太平。
如何比喻大道在世间的运转呢？
那就像无数溪涧的水自然归入江海。

[注释]
道¹：大道，宇宙万物的本原和规律。
常¹：恒常，永恒不变。
无¹：没有，无法。
名¹：用语言描述、定义；占有（“不名一文”之“名”，参看第三十四章“功成而不名有”）。
朴¹：pǔ，原木，未经加工的木料。喻指大道的淳朴、本真状态。虽然无法名状，还是得强行名状，否则无法就大道进行交流，于是本章老子用“朴”来名其状。
小¹：隐微，不显眼。非大小之小，而是道体无形无象、不可见闻，故其小无内（《庄子·天下》：“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隐蔽幽微。
天下¹：普天之下，世间，万物，所有的人。
莫¹：没有人，没有什么。
能¹：能够。
臣¹：使……为臣，归顺。既然天下莫能臣，能守此无名之朴的侯即为道，自然天下臣服。
也¹：绝。句末语气词，加强肯定。
侯王¹：诸侯与天子，泛指统治者。
守¹：持守，坚守，不离。
之¹：指代前一句的“朴”，即“无名之朴”。
万物¹：所有的人、事、物，包括百姓、自然物等。
将¹：将会，就会。
自¹：自然，自动，无须外力。
宾¹：bīn，通“宾服”，服从，归顺。
天地¹：天与地。
相¹：互相。
合¹：交合，和合，符合，吻合，不违背。相合即相互协调、阴阳和合。古人认为天地阴阳和合则降下雨水，即风调雨顺。也就是人天相应，第二十三章“信心与感应双向循环”的结果。
以¹：连词，来，从而。
降¹：落下。
甘¹：甜美。
露¹：雨水。
民¹：百姓，人民。
莫¹：不需要。
之²：指代前面的“民”即百姓。在“莫之令”中宾语前置，即“莫令之”。
令¹：命令，发号施令。
而¹：却，就。
自¹：自然，自动。
均¹：均衡，均匀。
自¹均¹：指无需外力干预，万物自然各得其所、和谐有序。
始¹：起初，开始。
制¹：制作，创设。指事物诞生。
始¹制¹：当初各种事物一旦诞生。
名²：名分。
名³：名号，概念。
亦¹：也。
既¹：已经。
有¹：存在。
夫¹：fú，句首语气词，那么。
将¹：会，应当。
知¹：知道，懂得。
止¹：停止，遇边界而止，如红灯时遇交通停止线而驻车。
知¹止¹：知道适可而止，不贪求，不妄为。
殆¹：dài，危险，失败，困厄。
譬¹：pì，打比方，比喻。
之³：助词，取消句子独立性，无实义。
在¹：存在于，运行于。
犹¹：如同，好像。
川谷¹：河流与山谷，此处泛指所有溪涧水流。
于¹：介词，向，到。
江海¹：大江大海，江河湖海。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道为什么是“小”的？

上一章老子讲了“偃武”——收起武力，以丧礼处战争。尹喜听后，心里难免产生一个疑问：道柔弱、谦下、不争，可是那些东西看起来太“小”了，太不起眼了。而天下人都向往强大、显赫、尊贵。我们为什么要守着这个“小”呢？

在人们眼光之中，老子说的“道”太小太微弱了，恍恍惚惚、若有若无，让人觉得太不可靠了。所以古今之人往往弃大道于不顾，而追求“实实在在”的物质、名誉、权势、利益。

老子于是回答：大道正是以“小”为本，以“朴”为真。谁能守住这个“小”，谁就能拥有天下。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圣德”——守朴、知止，便是内圣外王之德。

二、道之“小”与“朴”：不起眼的根本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

老子一开口就说道是“无名”的——无法用语言描述，也不占有一物（第二十八章“功成而不名有”）。但为了交流，他勉强用“朴”来形容大道之状，就像一块未经加工的木料。它淳朴、本真，没有任何雕琢，也不会想去占有什么。

然后又说：道是“小”的。这个“小”的本质是什么？老子在第三十四章自解：“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道养育万物却不自以为主，所以可以说是“小”。原来，道的小，是小在欲望上面。

道没有私欲，不争功，不显摆，所以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就是这个“小”，天下却没有谁能令其俯首称臣。为什么？因为无欲则刚。没有欲望的人，谁也拿捏不了；不争功的人，谁也夺不走他的功。

人们都知道强大能制弱小、高贵能压卑贱，而有智慧的人却知道：以微小制宏大、以无形制有形，才是长保太平的正道。

三、守朴则万物自宾：无为的妙用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如果天子诸侯能坚守这种无名之朴——不张扬、不贪欲、不折腾——那么百姓万物将会自然归顺、心悦诚服。

“自宾”的“自”字是关键：不是靠强制、不是靠收买，而是自然而然。你守住了朴，就像磁石有了磁性，铁屑自然会吸附过来。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然后天地也会配合你：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百姓不用你发号施令，自己就能和谐均衡地生活。

这就是“圣德”——内圣外王之德，不是去控制，而是去感通。正如第二十三章所说：“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你对大道有信心，大道就给你信心；你守朴无为，天下就自均自宾。

四、知止不殆：名分与边界的智慧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

万物诞生后，就有了名分、概念、制度。有了名分，就有了分别、有了欲望、有了争夺。但老子说：有了名分不要紧，关键是要“知止”——知道边界，知道适可而止。

就像开车看到红灯，前面有一条停止线，你知道在那里停住，就不会出事。“知止”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看看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急剧膨胀的欲望，表面上给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事实上却在微观处掏空人类文明的“元气”，把人类文明变成“豆腐渣工程”——这就是不知止的后果。欲望膨胀没有边界，一味在科技、经济、军事上无限扩张，若不知止，最后必然是“物壮则老，不道早已”。

五、川谷之于江海：源头与表象的比喻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老子用了一个极其形象的比喻：大道在世间运行，就像无数溪涧的水流归入大江大海。

人们往往被江海的浩大气势所迷惑——那是权力、财富、名望、科技、军事的巨浪。但老子提醒我们：江海的源头是那些不起眼的溪谷。 没有溪谷的涓涓细流，江海迟早干涸。

无源之水，久而必枯。不从精神这个根源上去解决，一味强调科技、强调经济、强调法律，最终都不可能长久，只能是不断透支。

六、对文明兴衰的反思

近几百年来，西方国家的经济、科技、军事迅速发展，中国屡遭重创，让许多人怀疑本土文化，推崇西方文明。人们没有想到，近代中国的衰微，根源之一恰恰是对“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这种大道精神的怀疑，导致“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对大道精神没有信心，所以她也越来越不给我们信心了。

从炎帝、黄帝到老子的道家文化，讲究无私、无我，以柔和的内心顺应环境。那时民风淳朴，物质虽简陋，人们却能很好地生存。而后来统治中国两千多年的儒家文化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大道（孔子三访老子，他其实与尹喜一样是老子的学生），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走向反面，过分强调仁、义、礼、信这些具体的东西，追求表面荣耀，一步步远离根源。至于后世道教，虽以老子为教主，却更多追求形式上的长生不老、明哲保身，却不知老子长寿是因为“外其身而身存”的无私无我。

舍本逐末，使中国后期的落后成为必然。但物极必反，百年前我们的先辈们，用无名之朴重新激活了神州大地，大道文化再次兴起，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华夏文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而西方国家在野蛮发展后，繁华表面下已暴露出种种危机，他们开始从“柔弱胜刚强”的东方文化中寻找解决方案。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守朴：不要总想着表现自己、包装自己。像未加工的木料一样，保持本真。越朴素，越有力量。
2. 知止：无论做什么，都要知道边界。赚钱有边界，争名有边界，情绪有边界。过了界，就是“壮”，就是“不道”。
3. 相信“小”的力量：不要看不起那些看似微小的东西——善念、坚持、诚信、谦让。它们就像溪谷里的水，终将汇成江海。
4. 警惕欲望膨胀：个人也好，国家也好，一旦被欲望驱动无限扩张，就会掏空元气，变成“豆腐渣工程”。适可而止，才能长久。
5. 回归源头：当你被大江大海的气势震撼时，别忘了追问：源头在哪里？精神源头枯竭，表面再繁荣也是昙花一现。

八、总结

这圣者之德，不过四个字：守朴、知止。

道虽“小”，天下莫能臣；朴虽“拙”，万物自归宾。老子用一个比喻收尾：大道在天下，就像溪涧归入江海——源头虽细，却是根本；表象虽大，终需滋养。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有没有被“大”的东西迷惑，而忽略了“小”的源头？我知不知止？我守不守朴？

能回答这些问题，那“圣德”就在不远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辩德

[原文]
知¹人¹者智¹，
自¹知¹者明¹；
胜¹人¹者有力¹，
自¹胜¹者强¹；
知²足¹者富¹，
强²行¹者有¹志¹；
不失¹其所¹者久¹，
死而不亡¹者寿¹。

[意译]
能看懂别人的人叫冰雪聪明；
能看懂自己的人叫心如明镜。
能战胜别人的人叫实力过人；
能战胜私心的人叫自强不息。
内心懂得满足的人真正富有；
行动永不退缩的人胸怀远志。
万变不离根本的人长生久视；
身死而道不朽的人与天同寿。

[注释]
知¹：识察，辨别，认识，了解。
人¹：他人，别人。
智¹：聪慧，明察事理，冰雪聪明。
自¹：自己，自身。
自¹知¹：即“知自”，了解自己。
明¹：通晓，洞察，心如明镜。
胜¹：战胜，超越。
力¹：实力，能力，力量。
自¹胜¹：即“胜自”，战胜自己，此处特指超越私心、习气、欲望。
强¹：刚健，坚强，自强不息。
知²：能够感知到。
知²足¹：内心能够感知到满足，不贪求。
富¹：富有，充实。
强²：勤勉不懈怠。
强²行¹：勤勉不懈地向着长远目标行动，无惧一时困难。
有¹：怀有。
志¹：志向，远大的抱负。
失¹：失去，迷失。
所¹：处所，根基，本分，本性。
不失¹其所¹：不迷失自己的根本。
久¹：长久，长生久视。
死而不亡¹：身体死亡而精神、道业不消亡。
寿¹：真正的永恒，与天同寿。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什么是真正的“强”与“久”？

上一章老子讲了“守朴”、“知止”，道虽然“小”却天下莫能臣。尹喜听后，心里难免犯嘀咕：您说的这些固然有道理，可现实中人们都在追求知人、胜人、积累财富、建功立业。那些能看透别人、战胜别人的人，难道不厉害吗？那些家财万贯、战功赫赫的人，难道不长久吗？

老子于是跟他说：世人追逐的那些东西，只是表象；真正的智慧、力量、富有、长久，都在于向内修德。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辩德”——辨析什么才是真正的“德”。“辩”通“辨”，是辨析也是思辨，河上公自己说：“辩，分别也。”

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经过比较，经过思辨，我们自然慢慢能够看出优劣来。

第二章讲各种比较、追逐会带来问题，但我们要学习要修炼却必须有比较有辨析，否则必然糊里糊涂的啥也搞不懂。

会带来问题的辨析是执着在表面、眼前的比较、分别，而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看到内核、长远的比较、分别。

二、知人与自知

知道别人的肚肠固然重要，能看懂别人、洞察世事，这是很了不起的能力。但还有一种更高的境界——能看懂自己，心如明镜。

为什么看懂自己更难？因为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毕竟眼睛长脑袋上是用来往外看的，看到的都是别人，看不到自己。别人的缺点一目了然，自己的毛病却往往感觉不到。

想要看到自己的脸，需要镜子；想要了解自己的内心，就需要心镜。只有无形的道心之镜，才有可能照见自己无形的内心。第十章说的“涤除玄览”，就是打磨这面心镜的功夫。

三、胜人与自胜

提高自身的力量固然重要，能战胜别人，说明你有实力、有手段。但这还不是最强的。真正强大的人，是能战胜自己的人——战胜自己的私心、习气、惰性、恐惧。

为什么战胜自己更难？因为胜人只需要外在的力量，而自胜需要内在的觉悟和毅力。胜人往往带来对立和仇恨，自胜却带来内心的安宁和真正的自由。

《周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的运行刚健不息，是因为它无私。君子效法天道，其“自强不息”自然是效法天的无私而能不息，绝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停努力。

易经讲阴阳变化，正是老子思想的重要源泉。“自强不息”虽然出自儒家，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却与老子讲的大道非常契合。其契合的点就在于人法地、地法天，跟天地学习无私、无我。

所以说，无私地协调大局，比提高自身力量更为重要。能战胜私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强不息。

四、知足与强行

知足常乐是大道修炼的基础。内心懂得满足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这不是安于贫困、不思进取，而是不被贪欲牵着走。一个人如果永远觉得不够，再多的财富也无法让他满足；反之，能知足，即使物质简单，内心也是充实的。

一个人有再多的财产，再好的名声，再高的地位，如果不知足，必然是痛苦的。那么，就算能战胜天下所有的人，自己却活在痛苦之中，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知足不等于止步不前。老子接着说，还需要对大道有长远的追求。所谓“强行”，不是逞强斗狠，而是勤勉不懈地行动。一个人有远大的志向，才能坚持不懈地走下去。三分钟热度不是有志，遇到困难就退缩不是有志。真正的志向，能让人不管遇到什么障碍，都不改初心。

五、不失其所与死而不亡

现实万变，却能够不忘其本。不离开自己的根本、不失本性的人，才能长久。这个“所”是根基、是本源。树木失去根就会枯死，人失去本心就会迷失。守住自己的“所”，才能历久不衰。

生死考验，也永远不失其道。身体死了，但精神、道业没有消亡，这才是真正的长寿。普通人追求肉体的长生，但肉体终归会朽坏，唯有道、德、精神可以超越死亡。老子本人，他的肉体早已不在，但他的思想、智慧至今仍活在世上，这才是“与天同寿”。

屈原在《涉江》中写道：“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这虽然是一份诗人的浪漫，但与老子“死而不亡者寿”的精神遥相呼应。如此，才能真正与大道相合，这才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六、修炼的阶梯

本章八句话，实际上可以看出一个修炼的阶梯：

●从知人到自知：把目光从外面收回来，看向自己
●从胜人到自胜：把力量从对外征服转向对内净化
●从知足到强行：内心满足而不贪，行动坚持而不辍
●从守本到不朽：守住根本，最终超越生死

每一步都是向内转、向上升。不过这种次第不是机械递进，并不是说需要前一步修炼到什么程度再进行下一步，现实中可以并驾齐驱进行，也可以阶段性关注其中自己最弱的一项去提高。大制不割（第二十八章），不执着。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多省少言：与其整天评论别人，不如多用心镜玄览一下自己。
2. 战胜私心：能以玄览反观自身，就有了解开私欲纠缠的可能，看到了自然会变。
3. 知足常乐：能玄览，自然容易发现自己得到的福气，然后感恩心自然升起。
4. 胸怀远志：能玄览，自然容易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自然会有远志。
5. 守住根本：能玄览，就会看到自己的根本在哪里，自然无论外界怎么变，自己的本心不会丢。
6. 追求不朽：能玄览，就会看到生命有一种本能是延续下去，也就是总想给这个世界留点什么。那么，我们准备存续给世界的，是光和热呢，还是一堆灰？

八、总结

本章“辩德”——辨析真正的德性。

真正的智慧，不是看透别人，而是看透自己；
真正的力量，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私心；
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知足常乐；
真正的志向，不是闭眼空想，而是坚持不懈；
真正的长久，不是占有什么，而是守住根本；真正的长寿，不是肉体不死，而是精神不朽。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是在“知人”还是“自知”？是在“胜人”还是“自胜”？我的“所”在哪里？我有没有“死而不亡”的东西留给世界？

第三十四章 任成

[原文]
大道氾¹兮，
其¹可左右¹。
万物¹恃¹之以¹生¹而不辞¹，
功成¹而不名¹有¹。
衣¹养¹万物而不为¹主¹，可名²于¹小¹；
万物归¹焉¹而不为¹主²，可名²于¹大¹。
以²其²终¹不自为²大²，故能成¹其²大²。

[意译]
大道如海水漫流一样浩荡啊，
可左又可右，无处不及。
万物因她而生存，她却默不作声；
万物因她而有成，她却从不占有。
养育万物却从不控制，可以说欲望真小；
接纳万物却从不奴役，可以说肚量真大。
因为她从来不自以为大，
所以能够成就她的无边无际。

[注释]
氾¹：fàn，同“泛”，广泛、普遍、浩荡无边的样子。形容大道如水漫流，无所不至。
其¹：语气副词，表示强调。
左右¹：左边和右边，喻指一切方位、一切方向。
其¹可左右¹：无处不在，无远弗届。
恃¹：shì，依靠，依赖。
以¹：连词，而。
生¹：生存，生长。
辞¹：推辞，拒绝，言辞，说话。
不辞¹：万物依然大道而生，既然万物会存在，说明大道没有拒绝。所以意译只强调其不言不语，也就是不居功。
功¹：功业。
成¹：成就。
功成¹：事业有成，指万物因道而各成其功。
名¹：宣称。
有¹：拥有，占有。
衣¹：yì，名词作动词，给予衣物。
养¹： 给予营养。
衣¹养¹：给予衣物、营养，即养育、抚养。
为¹：wéi，行使。
主¹：主宰权。
不为¹主¹：不行使主宰权，也就是不去主宰，强行要求、控制成自己想要的那样。
名²：说。
于¹：在……方面。
小¹：指在欲望方面很小，不显摆、不自大。
可名²于¹小¹：在这方面可以说她“小”。
归¹：归附。万物来归，相当于万物被接纳。
焉¹：于此。
主²：所有权。
不为¹主²：不行使所有权，也就是不当成财物、奴隶加以使用、奴役、剥削。
大¹：指在包容方面很大，肚量大。
可名²于¹大¹：在这方面可以说她“大”。
以²：因为。
其²：指代大道。
终¹：始终，终究。
为²：wéi，以为，认为。
大²：宏大，伟大。
自为²大²：自认为伟大，自以为宏大。
成¹其²大²：成就它真正的伟大、无边无际。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大道到底有多大？

上一章老子讲了“辩德”，辨析了真正的智慧、力量、富有、长久都在于向内修德以合大道。尹喜听后有个疑问：要合的大道其小无内、隐蔽幽微，那大道到底是大还是小呢？

老子于是这样回答：大道既小又大——欲望上小，肚量上大。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任成”——任凭万物自然成就。

二、大道如海：无所不在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

大道就像海水漫流一样浩荡，可左可右，无处不及。这是形容道的普遍性——它不是躲在某个角落里，而是遍及一切时、一切处。不管你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在道中。

老子用“氾”字（水漫流的样子）来比喻道，非常形象。水没有固定的形状，随圆就方，却能无所不到。道也是这样，无形无象，却无处不在。

三、生而不有：默不作声的滋养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

万物依靠道而生存，道却从不推辞、从不拒绝。注意“不辞”——不是“不推辞”就完了，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它做了这一切，却连一句话都不说。你什么时候听到大道在你耳边念叨“是我给了你生命”？

万物因道而成就，道却从不宣称“这是我的功劳”。“不名有”就是不占有、不居功。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它不会说“今天是我照亮了大地”。

四、可名于小：欲望真小

“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

道给万物以温饱，却从不控制它们。它让草长成草，让树长成树，让鸟飞、鱼游、兽跑，从不指手画脚“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这种“不为主”的状态，就是欲望小——它没有任何控制欲、占有欲、表现欲。

所以说“可名于小”——在欲望这方面可以说它很小。它不争、不抢、不控制、不显摆，看起来微不足道。

五、可名于大：肚量真大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

万物最终都回归于道——落叶归根，万物复命。道接纳这一切，却从不奴役它们。无论你是善是恶、是净是秽、是成是败，道都包容你、接纳你，从不嫌弃。

所以说“可名于大”——在包容这方面可以说它很大。它无所不包，无所不容，没有分别心，没有排斥心。

六、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道为什么能这么“大”？因为它从来不觉得自己“大”。它不标榜自己伟大，不宣扬自己包容，不自以为高尚。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成就了真正的伟大——无边无际，无所不包。

这个道理放在人身上也一样：一个人越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别人越看不起他；越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人们反而越是喜欢他。

七、修炼的启示

1. 不辞：即使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也没有必到处说。默默地做，才最有意思。
2. 不名有：有了一点成就，不必归功于自己。功劳是大家的，是环境的。不去宣扬自己的功劳，自己就没有功劳了吗？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自己怎么样应该完全由别人去评价。
3. 不为主：与人相处，不要总想控制别人、指挥别人。让别人做自己多好，控制的结果是让人厌恶你。
4. 不自为大：不要觉得自己了不起。越是谦卑，别人越能看到你的好处；越是自大，别人越鄙视你。
5. 小与大的统一：欲望要小——不贪、不争、不控；肚量要大——包容、接纳、不排斥。这就是“内圣外王”的另一种表达。

八、总结

本章“任成”——任凭万物自然成就。

老子用水比喻大道：浩荡无边，无处不在。它养育万物却不吭声，成就万物却不居功。它的欲望很小——不控制、不占有；它的肚量很大——接纳一切、包容一切。正因为从不自大，所以成就了真正的伟大。

根据老子描述的这些大道特征，我们可以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做事之后，是“不辞”还是到处邀功？与人相处，是“不为主”还是总想控制？我欲望与肚量的比例是多大？

第三十五章 仁德

[原文]
执¹大¹象¹，
天下¹往¹。
往¹而不害¹：
安¹平¹太¹。
乐¹与¹饵¹，
过客¹止¹。
道¹之¹出口¹，
淡乎¹其¹无味：
视之²不足¹见¹，
听之²不足¹闻¹，
用之²不足¹既¹。

[意译]
抓住根本，
天下就会自然运化。
既是人心所向，一切便无弊病：
社会将会安定、平顺而通泰。
妙音与美食，
只能赢来过客看看。
大道如果开口来表述，
淡然无味：
看也看不到，
听也听不见，
用起来却无穷无尽。

[注释]
执¹：持守，把握，抓住。
大¹：大道之大。参看第三十四章的“大”。
象¹：我们说“一个人的形象”，即指其表面形式背后的内涵，那么“象”即内涵、气象。
大¹象¹：指第三十四章大道“氾兮”之气象，这是无为而治之根本。
天下¹：普天之下，百姓，国家。
往¹：归往，心之所向。民心所向，国家就会自然运化。
害¹：互相伤害，弊病。指社会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矛盾冲突导致民不聊生。
安¹：安定。
平¹：平顺，公平。
太¹：通“泰”，通达，安泰。
乐¹：yuè，音乐，此处泛指动听的音声，妙音。
与¹：和。
饵¹：诱人的食物，美食。
过客¹：路过的行人，比喻短暂停留、不长久的人。
止¹：停留，止步。过客驻足，也就是看个热闹。
道¹：大道。
之¹：结构助词，用于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无实义。
出口¹：脱口而出，说出来。
乎¹：语气助词，相当于“啊”、“呀”。
其¹：极，甚，非常。
淡乎¹其¹无味：太淡了呀，一点味道也没有。
之²：指代大道。
足¹：能够。
见¹：看见。
不足¹见¹：看不见。
闻¹：听见。
不足¹闻¹：听不见。
既¹：穷尽。
不足¹既¹：用不完。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怎么才能抓住大道？

上一章老子讲了“任成”——大道欲望小、肚量大，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尹喜听后，心里可能又冒出一个问题：大道无所不在、养育万物却不控制，那我们应该怎么去把握它呢？是搞一套隆重的仪式，还是讲一番高深的道理？

老子于是告诉他：抓住根本，不要搞花架子。你越是搞形式、弄声色，越留不住人；真正的大道，淡而无味，看不见听不见，用起来却无穷无尽。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仁德”——仁者爱人，大道对万物的“仁”不是施舍，不是表演，而是让万物自然运化、各得其所。

二、执大象与乐与饵：两种路线的对比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大象”不是大象动物，而是大道之象——道的根本、本质。相对于“大象”，那些具体的现象、法令、道理就是“小象”。人们觉得小象好交流、好推广，所以特别喜欢执着其中，比如用声色犬马来吸引人。开始时轰轰烈烈，可以达到趋之若鹜的效果，但那不会长久，经不起时间考验，最终只能吸引人们一时的驻足观望，观望之后怅然若失。

而把握整体精神、不计较一事一物的这种“执大象”，看起来非常抽象，似乎让人不可捉摸，让人觉得不可靠。但只有这样，万事万物才能自然运化，不会随着时间流逝产生越来越多的弊病。

抓住这个根本，天下就会自然归向、自然运化。注意“执”不是把持、控制，而是持守、把握。你不需要搞一套复杂的制度，不需要用花言巧语去忽悠，只要守住根本，人心自然向你靠拢。

“往而不害”——既然是人心所向，就不会有互相伤害，社会自然安定、平顺、通泰。老子用三个字概括了理想社会的状态：安——安定不混乱；平——平顺不偏颇；太——通泰不闭塞。

反过来看另一种做法：

“乐与饵，过客止。”

动听的音乐、美味的食物，只能让路过的人暂时停下脚步。听完吃完，人家就走了，留不住。

这是比喻：靠形式、靠诱惑、靠刺激来吸引人，效果是短暂的。搞一场盛大的典礼，发一堆诱人的福利，确实能引来不少人，但那都是“过客”——冲着好处来的，好处没了就走。治理国家、管理团队、教育孩子，都是这个道理。你用物质刺激、用形式主义去管，永远只能留住“过客”，留不住人心。

三、道的平淡与无穷妙用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真正的大道，如果非要开口说出来，那是淡而无味的——不像美食那样刺激味蕾，不像妙音那样悦耳动听。用眼睛看，看不见；用耳朵听，听不着。

不是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吗？平淡才能长久，盛情历久必衰。大道也是如此。

《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具体形体、现象的上流，也就是它们的根源，即大道；具体形体、现象的下游，也就是它们的末端，即器物。人们总是追逐具体的器物，认为这实实在在才可靠，却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是丧失了生命力的根源。这就好比一个人一心只想得到最好吃的果实，却不愿意去耕耘、播种、浇灌，结果可想而知。

最合理、最有生命力的做法，就是去把握一切的根源。而世界的根源是什么样的东西呢？用语言来表达实在是平淡无味，让人看不见也听不着。真正掌握到那个根源的人，自然会知道生命力原来是那样的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这跟前面讲的“乐与饵”形成鲜明对比：那些东西又好看又好听又好吃，但留不住人；大道看起来不起眼、听起来没意思，但用起来却无穷无尽。

就像水：平淡无味，但你离不开它。就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没有它你活不了。道就是这样，它不刺激你的感官，不迎合你的欲望，却是你生命真正的支撑。

老子说“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其实也在说：真正的大道不是靠嘴巴讲的，而是靠身体力行的。你讲得天花乱坠，不如默默做一件实事。那些天天把“道”挂在嘴边的人，往往离道最远。

四、对修炼的启示

1. 抓住根本：不要执着于“小象”（具体现象、法令、道理），要把握“大象”（整体精神）。开会不是为了开会，是为了解决问题；读书不是为了凑数，是为了明理。
2. 警惕“乐与饵”：那些让人舒服、刺激的东西，往往留不住。别被表面的诱惑迷住。天天追求“神奇体验”的人，修不成正果。
3. 接受“淡而无味”：真正的修炼，不是天天有“神奇体验”，而是平淡中见真章。耐得住平淡，才能用之不竭。就像吃饭，天天山珍海味，胃口反而坏了；粗茶淡饭，才是长久之计。
4. 信任看不见的力量：空气看不见，但有用；道看不见，但有用。不要因为看不见、听不到就怀疑它的存在。你每天呼吸的空气，你见过它的样子吗？空气你还能感觉到，驱动你心脏跳动的电脉冲，能够感觉到吗？没有的话直接就停止跳动了。
5. 做“留得住人”的事：在管理中、在教育中，少搞形式主义，少用物质刺激，多从根本上下功夫。抓住了人心，不需要花里胡哨，人家自然愿意跟着你。

五、总结

本章“仁德”——大道之仁，不是施舍，不是表演，而是抓住根本，让万物自然运化。

老子对比了两种方式：一种是“执大象”——抓住根本，结果“天下往、安平太”；另一种是“乐与饵”——搞形式、弄诱惑，结果只能留住“过客”。

大道本身是平淡无奇的：说出来没味道，看不见听不见，用起来却无穷无尽。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平时我忙乎的一切，是在“执大象”，还是在搞“乐与饵”？我追求的是短暂的刺激，还是长久的力量？我是否享受“淡乎其无味”的修炼呢？

第三十六章 微明

[原文]
将¹欲¹歙¹之¹，必¹固¹张¹之¹；
将¹欲¹弱¹之¹，必¹固¹强¹之¹；
将¹欲¹废¹之¹，必¹固¹兴¹之¹；
将¹欲¹取¹之¹，必¹固¹与¹之¹。
是¹谓¹微¹明¹，
柔¹弱¹胜¹刚¹强¹，
鱼¹不可脱¹于¹渊¹，
国之²利器¹不可以示¹人。

[意译]
非让人家收敛，强烈欲望会助其张扬；
非让人家衰落，强烈欲望会助其强盛；
非让人家灭亡，强烈欲望会助其兴起；
非把人家拿下，强烈欲望会自送人头。
这是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柔弱的力量持久了会战胜刚强，
大鱼不能脱离深潭而生存，
国之重器不要脱离民心基础去吓唬人。

[注释]
将¹：必，必定。
欲¹：要。
将¹欲¹：必定要，非要，非。
歙¹：xī，收敛，合拢。
之¹：指代眼中的敌人。
必¹：必定要，非要。
固¹：固执，也就是比较坚固的执着。
必¹固¹：“非要……”的固执，也就是强烈欲望。《论语·子罕》有“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思是“不凭空臆测、不武断绝对、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意、必、固、我对应妄想、欲望、执着、自大。
张¹：使扩张，使张扬。
弱¹：使削弱，使衰落。
强¹：使强盛。
废¹：使废弃，使灭亡。
兴¹：使兴起，使兴旺。
取¹：夺取，拿下。
与¹：给予，此处指给予对方机会、把柄，最终自送人头。通“予”。
微¹：微小，微弱。
明¹：大放光明。
微明¹：微小的火苗（比喻柔弱的力量）可以燎原（走向光明）。微，隐微，微小；明，光明，显达。
柔¹：柔软，柔韧。
弱¹：弱小。
胜¹：战胜。
刚¹：刚硬。
强¹：强横。
柔¹弱¹胜¹刚¹强¹：看起来弱小但柔软有韧性的力量，因为能持久作用，最终可以战胜刚硬强横的力量。
鱼¹：大鱼。小鱼在小池子就可以活得很好，不能脱离深潭的是大鱼，故“鱼不可脱于渊”的“鱼”，指大鱼。
脱¹：脱离，离开。
渊¹：深水，深潭，比喻赖以生存的根本环境。
之²：的。
利器¹：锐利的武器，此处不止指武器，还指权柄、强力手段等。
以¹：拿来。
示¹：展示、炫耀以吓唬人。
国之²利器¹不可以¹示人¹：国家的重器（武力、权谋等）不能（脱离民心基础）拿来吓唬人。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为什么有人耍手段？

上一章老子讲了“仁德”——抓住根本，不要搞花架子。尹喜听后难免有这样的疑问：“执大象”就能天下归往，可现实中有些人靠耍手段、玩心机也能一时得逞，怎么解释？

老子于是回答：那些看似高明的权谋，背后都是强烈的欲望在驱动。你非要控制别人，结果将会被自己的欲望反噬。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微明”——微小的火苗可以燎原，柔弱持久能战胜刚强。

二、四组“将欲……必固……”：欲望的陷阱

历来对这几句话的解释，大多把它当作权谋术：想要收缩它，先让它扩张；想要削弱它，先让它强盛……最后达到目的。但这样读，老子就成了一个教人搞阴谋的谋略家，与他“少私寡欲”、“无为”、“不争”的核心思想完全矛盾。

“必固”这个词，查《现代汉语词典》，只有一种含义，解释为——固执，不知变通。语本《论语۰子罕》：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论语·子罕》是《论语》第九篇，篇名取自首句“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意为“孔子很少谈论功利”，“子”指孔子，“罕”意为稀少。从篇名看，孔子确实是老子的追随者。

想想孔子作为与老子同时代的人，两位都是语言、文字大师，两个人还见面深谈了三次，他俩对“必固”这个词的理解应该不会出现很大的差异才是。《论语》虽然是孔子学生写的，但认真记录了孔子对意、必、固、我的批判，基本可以确定孔子对必、固是比较强烈的批判态度。《论语》说的“必”是“武断绝对”，“固”则是“固执己见”，实在没有理由老子会用这两个字合到一起表达“必先姑且”。

换个角度，这里的“必固”不是“必先姑且”，而就是“武断绝对且固执己见”，也就是“强烈欲望驱使下的强求”；“将欲”的“将”又有作为“必”之意的用法（如《左传·僖公三十三年》中的“将拜君赐”），“将欲”也不是简单的“想要”，而是“非要……不可”的执念。

这样一来，整段话就变成了对欲望的警示：

你非要让人家收敛，你的强烈欲望反而会助长他的张扬；你非要让人家衰落，你的强烈欲望反而会助长他的强盛；你非要让人家灭亡，你的强烈欲望反而会助长他的兴旺；你非要把人家拿下，你的强烈欲望反而会使你自己送上门去成为他的猎物（“自送人头”）。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的规律在欲望上的体现。你越是强求，事情的发展就越是适得其反；你越想控制，越是失控；你越想夺取，越是自投罗网。

“自送人头”这四个字，是现代口语，但极其传神。它生动地刻画了那种本想夺取别人、结果自己送死的情景，与前面的“非”形成强烈的反讽——你以为自己在主动出击，其实是在主动送命。

三、是谓微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是谓微明。”

什么叫“微明”？微小而光明。这听起来很矛盾——微小的东西怎么会光明？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来解释，很容易就能明白：

●微：星星之火，极其微小，看似微不足道，没人把它当回事。
●明：燎原之势，光明盛大，最终照亮一切。

这个比喻揭示了两个道理：

第一，柔弱的力量（如星星之火）如果持久作用，可以战胜刚强（燎原）。那些靠欲望强求的人，总想一把火烧掉对方，结果烧掉的却是自己；而真正有生命力的，是那不起眼的星星之火。

第二，那些靠欲望强求的人，就像试图扑灭星星之火，结果反而助长了它——你越是打压，它越旺。你越想让人家灭亡，你的欲望反而成了他兴盛的助缘。

所以，“微明”不仅是描述规律，更是警告：不要轻视那些微小的、柔弱的力量。它们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也不要被自己的欲望蒙蔽，以为靠强力就能搞定一切。

四、柔弱胜刚强：持久的力量

“柔弱胜刚强。”

老子不是说柔弱直接去打败刚强，而是说：柔弱的力量如果持久作用，最终会战胜刚强。

牙齿硬，舌头软，但牙齿先掉，舌头却陪伴一生。水最柔，却能穿石。星星之火虽微，却能燎原。

为什么？

一般都会把“柔弱”当成“弱小”，但仔细推敲一下这个词，它不是“弱小”，而是“柔弱”，是柔软的弱，不是刚硬的弱，这柔软意味着可以变化。

而刚强往往是短暂的、耗能的、自我毁灭的，因为它“刚”，刚则易折。

柔弱是持久的、节能的、自我生长的。你把柔弱当敌人，结果越是靠刚硬强横、靠强烈欲望去剿杀，越是把自己推向反面。

那些靠欲望驱动、靠手段强求的人，看起来很强硬，实际上内心虚弱、急不可耐。他们的“刚强”是纸老虎，一捅就破。而真正有力量的人，像水一样柔韧，像星星之火一样持久，不急不躁，最终自然成事。

五、鱼不可脱于渊，利器不可示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鱼离开水就会死。大鱼之所以很凶猛，不是因为它牙齿多锋利，而是因为它待在深水里。人也是一样：守住自己的根本，才能长久。

你的“渊”是什么？是健康、是家庭、是初心、是德行、是民心。一旦离开这些根本，你再有本事也活不长。

“国之利器”是什么？是权谋、是强力、是那些可以拿捏别人的手段。这些东西不可以随便拿出来吓唬人。

为什么不能“示人”？因为你一旦亮出利器，就等于告诉别人“我要用强力来对付你”，别人就会防备你、反抗你。更严重的是，利器一旦脱离民心基础，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就像大鱼离开水，牙再锋利也活不成。

所以，国之重器不要脱离民心基础去吓唬人。“利器”与“民心”是存在重大关系的。靠吓唬人得来的服从，是短暂的；靠民心赢得的拥护，才是长久的。

六、本章不是权谋术，而是欲望警示录

此处的解读与传统注疏最大的不同在于：

●传统把“必固”解为“姑且”，把本章看作权谋术——教你如何搞垮对手。
●此处把“必固”解为“固执强求”、“强烈欲望驱使”，把本章看作对权谋术的批判——揭露欲望如何让人自取灭亡。

哪个更符合老子的整体思想？显然是后者。老子全书都在讲“少私寡欲”、“无为”、“不争”，怎么可能突然教人用欲望去操控别人？那些把老子解读为阴谋家、权谋家的人（如韩非子），恰恰是读反了。

本章不是“权谋说明书”，而是“欲望警示录”。它告诉我们：强烈的欲望只会助长你试图控制的对象，最终反噬你自己。真正的力量，是像星星之火那样，微小、柔弱、持久，最终自然燎原。

1930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与1938年的《论持久战》，就是对本章最好的注解，并且最终在现实中给予了铁证。也证明了华夏的根基是道文化，百年前的先辈们是大道的践行者，华夏的复兴实质是因为道文化的复兴。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警惕“非……不可”的执念：越想控制什么，越会被什么控制。放下“非要如此”的强求，反而能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
2. 不要轻视微弱的力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今天的每一个善念、每一次坚持，都可能在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
3. 相信持久的力量：不要追求速成。水滴石穿，不是力量大，而是功夫深。
4. 守住根本：你的“渊”是什么？是健康、是家庭、是初心、是德行、是民心。不要因为追逐外物而离开根本。
5. 不炫耀利器：有能力、有资源、有背景，不必到处说。更不要脱离民心基础去吓唬人。真正的力量，不需要展示。

八、总结

本章“微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老子揭示了欲望强求的反效果：你非要收敛，反助张扬；非要削弱，反助强盛；非要灭亡，反助兴旺；非要拿下，反送人头。这不是教人用权谋，而是揭露权谋的虚妄。

真正的力量是柔弱的、持久的、自然的，就像星星之火，终能燎原。守住根本，不炫耀利器，才能长久。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是习惯于当那个柔弱的、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呢，还是习惯于用刚硬强横去生活？我有哪些“非……不可”的强烈欲望？我的“渊”在哪里？我有没有成为脱渊的大鱼？

第三十七章 为政

[原文]
道¹常¹无为¹，
而¹无不为²。
侯王¹若能守¹之¹，
万物¹将¹自¹化¹。
化¹而²欲¹作¹，
吾¹将²镇¹之²以¹无名¹之³朴¹。
镇¹之²以¹无名¹之³朴¹，
夫¹将³不欲¹。
不欲¹以²静¹，
天下¹将³自定。

[意译]
大道总是不修饰不造作，
却无政不治、无事不成。
天子诸侯若能守此无为，
天下必会因此受到感化。
感化过程如有贪欲出现，
我就用无名之朴来安抚。
用无名之朴安抚那贪欲，
那贪欲必然会自己消退。
欲望消退人们就很清静，
社会将会自然和谐安定。

[注释]
道¹：大道。
常¹：总是，恒常。
为¹：人为造作。
无为¹：不加修饰造作，不刻意干预，顺应自然，不留痕迹。
而¹：却。
为²：治理，成为。
无不为²：没有什么不能治，没有什么不能成。
侯王¹：诸侯与天子，泛指统治者。
守¹：持守，信守，遵循。
之¹：指代“道常无为”的精神。
万物¹：天下万物，此处偏指百姓。
将¹：必，必然。
自¹：自然。
化¹：感化，教化。
自¹化¹：自然感化，自然归化，无须强制。
而²：如果，假设。
欲¹：贪欲，私欲。
作¹：兴起，产生。
吾¹：我，老子自指，也可理解为有道者。
将²：就。
镇¹：安抚，镇定，使之归于平静。非武力镇压。
之²：指代“欲”。
以¹：用，拿。
无名¹：无法用语言描述。
之³：的。
朴¹：朴，未加工的原木，喻本真、淳朴。
无名¹之³朴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大道之朴素本真状态。参看第三十二章。
镇¹之²以¹无名¹之³朴¹：重复上句，强调用无名之朴来安抚欲望。此处王弼、河上公本无“镇之以”三字，根据帛书甲乙本补上这三个字。
夫¹：句首语气词，那么。
将³：就，就会，将要。
不欲¹：没有贪欲，欲望消退。
以²：而，从而。
静¹：清静，宁静。
天下¹：天下百姓，社会。
自定¹：自然安定和谐。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大道怎么“为政”？

上一章老子讲了“微明”——不要被强烈欲望驱使，不要炫耀利器，要像星星之火那样持久而柔弱。尹喜听后，想到一个问题：不耍手段、不吓唬人，那治国理政到底该怎么“为”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老子于是这样回答：大道从来不加修饰造作，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物不是。你如果能信守这种精神，百姓就会自动感化；就算有贪欲冒出来，用无名之朴安抚它就行了。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为政”——不是“搞政治”，而是“以道化民”的“无为之政”。

二、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不造作的威力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老子一开口就把大道的特征说清楚了：它从不刻意去做什么，从不搞花架子，从不瞎折腾。但它却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物不是。

就像空气：你感觉不到它在“为”，但它无处不在，没有它你活不了。就像水：它从不叫嚷“我要滋润万物”，但万物都离不开它。

这就是“无为而无不为”——因为不造作、不干预，所以反而能成全一切、遍及一切。

三、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守无为而民自化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如果天子诸侯能信守这种不加修饰造作的精神，不瞎指挥、不搞运动、不折腾百姓，那么天下百姓将会自动受到感化。

“自化”的“自”字是关键——不是靠强制、不是靠宣传，而是自然而然。你守住了“无为”，就像磁石有了磁性，百姓自然会向你靠拢、被你感化。

四、化而欲作，镇之以无名之朴：欲望来了怎么办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感化过程中，难免会有贪欲冒出来。这时候怎么办？老子说：我们用“无名之朴”来安抚它。

注意这个“镇”字。传统有时把“镇”理解为“镇压”，但老子怎么可能教人去镇压？镇压是强制、是暴力，与“无为”完全相反。这里的“镇”是“安抚、镇定”的意思——就像你看到一池水起了波浪，不是去拍打它，而是让它自己平静下来。

“无名之朴”是什么？就是大道那无法描述的朴素本真状态。它不花哨、不刺激、不诱惑。用它来安抚欲望，就像用清水浇灭火苗，不是去扑打，而是让它自然熄灭。

五、镇之于无名之朴，夫将不欲：欲望的自然消退

“镇之于无名之朴，夫将不欲。”

用大道那无法描述的朴素来安抚欲望，欲望就会自然地消退。

为什么？因为欲望的根源是“有名”——有了分别、有了比较、有了诱惑，欲望才起来。当你回到“无名之朴”的状态，没有分别、没有比较、没有诱惑，欲望自然就没了。

就像一个人在山珍海味面前会流口水，但把他放到深山里，每天粗茶淡饭，过段时间他就不会想那些了。不是他强迫自己不想，而是环境让他“无名”了。

六、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从内心清静到社会安定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欲望消退了，人们的内心就会清静下来。内心清静了，社会自然和谐安定。

这里有一个递进：先有“无为”（统治者不折腾），再有“自化”（百姓被感化）；感化中若起欲望，用“无名之朴”安抚；欲望消退，内心清静；内心清静，天下自定。

那么，经过“无名之朴”安抚欲望下去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有新的欲望起来，怎么办呢？想想这章总共就十句话，强调“多言数穷”的老子为何会把“镇之以无名之朴”又重复了一遍？

再来，就再“镇之以无名之朴”。再来，再镇，反复进行。就像我们肚子饿了，解决的办法是吃饭，可又饿了呢？再吃就是了，哪有一劳永逸的事情？小孩身体的成长靠一次次的吃饭，而修炼的功夫就来自一次次的重复。

从头到尾，没有强制，没有镇压，没有权谋，全部都是自己一次次的修炼。这就是“为政”的最高境界——不是“搞政治”，而是专心悟道、修道，然后以道化民。

七、对修炼的启示

1. 不折腾：做事不要搞花架子，不要为了“有所作为”而瞎忙。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别做。
2. 信守无为：在家庭中、工作中，不要总想着控制别人、指挥别人。你守住了“无为”，对方自然会“自化”。
3. 欲望来了怎么办：不要强行压制，更不要用更大的欲望去对抗。用“无名之朴”来安抚——回到简单、朴素的生活状态，欲望自然消退。
4. 无名之朴是什么：对你来说，可能是一杯清水、一次散步、一次深呼吸、一段静坐。那些简单而不刺激的东西，就是你的“无名之朴”。
5. 从静到定：先让自己的内心静下来，外界自然会跟着安定。不要总想着去“定天下”，永远都是修自己的心。

八、总结

本章“为政”——以道化民，而不是以力治民。

老子揭示了“无为而无不为”的奥秘：不折腾，反而无所不在；不控制，反而自然感化；不镇压，反而欲望自消；不强求，反而天下自定。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有没有在“折腾”？我的“无名之朴”是什么？当欲望起来时，我是用“镇压”还是“安抚”？

第三十八章 论德

[原文]
上¹德¹不德²，是¹以¹有¹德³；
下¹德¹不失¹德²，是¹以¹无¹德³。
上¹德¹无²为¹而¹无¹以²为¹；
下¹德¹有²为¹而¹有¹以²为¹。
上¹仁¹为¹之¹而¹无¹以²为¹；
上¹义¹为¹之¹而¹有¹以²为¹；
上¹礼¹为¹之¹而²莫¹之²应¹，
则攘¹臂而³扔之³。
故失²道¹而¹后德²，
失¹德²而¹后仁²，
失¹仁²而¹后义²，
失¹义²而¹后礼²。
夫¹礼³者¹，忠¹信¹之⁴薄¹而⁴乱¹之⁴首¹。
前¹识¹者¹，道¹之⁴华¹而⁴愚¹之⁴始¹。
是¹以¹大丈夫¹处¹其¹厚¹，不居¹其¹薄²；
处¹其¹实¹，不居¹其¹华¹。
故去¹彼¹取¹此¹。

[意译]
上等修德者不会盯着道德规范，
所以能看到大道从而有了玄德；
下等修德者目光不离道德规范，
无法看到大道所以不会有玄德。
上德无虚伪无违道，为而忘功，
下德有很多小心眼为而争功利。
上等仁者有成仁之欲为不居功，
上等义士有显义之欲为而争功，
上等有礼之人做事如无人响应，
就会气急败坏地恶毒攻击别人。
所以迷失大道才强调应该有德，
不知玄德才强调待人应该仁爱，
不知仁爱才强调对友应该义气，
不知义为何物就装得彬彬有礼。
重礼使人薄情寡义是混乱之源。
前面所说的以预设规范为准则，
迷于大道光环，是愚昧的开始。
故而有志者置身厚德远离浅薄；
探寻实在的大道本源而非光环。
所以我们应无视光环直取大道。

[注释]
上¹：上等的，高层次的。
德¹：修德者。以自身品德为目标的修炼者。
德²：以社会道德规范为标准。
是¹：这。
以¹：因为。
是¹以¹：所以，因此。
德³：玄德（第十章）。
有¹：拥有，怀有。
下¹：下等的，低层次的。
失¹：丢掉，舍弃。也就是不死扛着。
不失¹德²：死守着道德规范不放松，刻意保持德行。
无¹：没有。
无²：无欲望的，无虚伪的，与自然力无冲突的，合道的。这其中的内涵与无¹有根本性的不同，需要特别注意。否则“无为”就会变成“无所作为”，“什么都不做”，老子的大道修炼变成当植物人、当白痴。
为¹：做，行，做事。
无²为¹：无欲望而为，所以做事情不加修饰造作，不刻意干预顺着自然力量走。没有欲望不等于没有目的，欲望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所以脑子里面想着要如何如何，目的则是真的奔向目标。
而¹：而后。
以²：凭借，仗恃。
以²为¹：仗恃自己所为。
无¹以²为¹：无为，没有欲望而为，所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所以“忘功”，完全没有仗恃自己所做的事情邀功的动机。没有这个动机，但实质背后有清晰的目的在主宰，就像导航一样，一切行为的效果都指向心底那个目标。
有²：有欲望的，有造作的，与自然力有冲突的，不合道的。
有²为¹：有欲望而为。因为有欲望，所以刻意作为，矫揉造作。
有¹以²为¹：欲望驱动着去做，其中一个欲望是想要得到肯定、赞誉，或者还想在被肯定、赞誉的基础上得到别的更多东西。
仁¹：仁者，以仁爱为目标的修炼者。
之¹：指代为¹所做的事情。
为¹之¹：做了事情。
义¹：义士，以义气、正义为目标的修炼者。
礼¹：有礼之人，强调行事有礼有节的人，以此为目标的修炼者。
而²：如果。
莫¹：没有。
之²：指代那个做了事情的有礼之人。
应¹：响应。
莫¹之²应¹：没有响应他，没有人响应他。
攘¹：捋(luō)起，撸起。
攘¹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膊。
而³：进而。
扔¹：用力拉扯，强行牵引，强行拉人遵从。
之³：指代没有响应“上礼”的人。
故¹：所以。
失²：丧失，迷失。
道¹：大道。
仁²：以仁爱为行为目的。
义²：以正义、义气为行为目的。
礼²：以有礼有节为行为标准，太看重礼仪。
夫¹：fú，句首发语词，引出议论。
者¹：语气助词，停顿并引出下面的解释或判断。
忠¹：无私。
信¹：不虚伪。
薄¹：变淡薄，变淡漠，丧失。
之⁴：的。
忠¹信¹之⁴薄¹：忠诚信实变得淡薄缺失，也就是使人薄情寡义、无情无义，使社会人与人之间变淡漠、变冷漠。
而⁴：进一步说则是。表示递进。
乱¹：混乱，社会动荡。
首¹：开端、祸首。
前¹：前面所说的；提前预设的、先入为主的。
识¹：思想、意识。
前¹识¹：前面所说的那些执着于道德、仁义、礼仪等人为预设规范的思想意识。
华¹：虚华，浮华，表面的光彩、光环。
愚¹：愚昧的、愚蠢的。
始¹：开始。
大丈夫¹：有志气、有远见的人。
处¹：居，置身于。
其¹：那个。
厚¹：淳厚，指道的根本。
薄²：浅薄，指德、仁、义、礼等形式。
实¹：朴实，实在，实质，大道本源。
去¹：抛弃。
彼¹：那些浅薄表面的。
取¹：选择。
此¹：那些淳厚朴实的。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为什么总批评仁义礼？

前面几章，老子一直在讲“无为”、“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尹喜听后心里可能有一个积压已久的疑问：

“先生，您总是批评那些刻意作为、耍手段的人，可是社会上提倡的仁、义、礼，难道不好吗？做一个仁人、义士、彬彬有礼的君子，有什么错？”

老子于是回答：不是仁、义、礼本身不好，而是它们都是大道丢失之后的补救措施。就像你生病了才吃药，药再好，也不如不生病。

河上公给本章的标题叫“论德”——分析、评判品德的高下，辨析什么是真正的德。

二、上德与下德：真与伪的分水岭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等的修德者不盯着道德规范，不刻意表现德行，所以反而成就了真正的德：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第十章）。

下等的修德者死盯着道德规范，生怕自己失了德，所以反而远离了玄德。

就像一个人真有钱，他不需要到处说“我有钱”；一个人没钱，才需要拼命装有钱。真德行是自然的，不需要表演；假德行才需要死守规范。

我们的眼力是有限的，当我们死盯着一处时，别处就成为了盲区。所以死盯着道德规范，绝无可能看到大道，而玄德是见到并与大道合体的表现，所以不放下对道德规范的执着就不会有玄德。

上德的眼睛看着大道，下德的眼睛盯着规范。盯的方向不同，结果天地之别。

就像开车，你眼睛盯着哪边，就会把车往哪边开。

三、上德与下德：忘功与争功的区别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有为而有以为。”

上德之人：不虚伪、不违背大道，做了事却忘了功劳（“为而忘功”）。这不是故意谦虚，而是压根没把“功劳”放在心上——一切都是大道驱动，自然运转而已，没有“我”，更没有“我”的什么功劳。

下德之人：有很多小心眼，做了事就争功夺利（“为而争功利”）。他们的动力是私欲，做一点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生怕别人不知道，而让别人知道的欲望背后，是想要获取更多别的利益。

两者之间，还有上义的“为而争功”、上仁的“为而不居功”。为而争功，是因为上等的义士有立功以“显义”的欲望，太投入的话甚至这个欲望会慢慢入心，会趋于成为心底的目的。为而不居功，是因为上等的仁者没有立功的欲望，或者有那样的欲望但被自己的仁爱观控制住了而不主动索取，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有“成仁”的欲望。

而欲望是什么东西呢？“欲”拆开为“欠”、“谷”，觉得自己欠缺某种东西，欠缺的程度就像山谷一样，所以有个成语叫“欲壑（坑谷，深沟）难填”；“欲”字古代也写为“慾”，表示这是心理问题。“望”，表示观望、找寻。“欲望”就是自己没有，睁大了眼睛到处找寻。

欲望是主观挂念的，并不是内心深处的目的。内心深处的目的就像导航设定好了目的地，而欲望是司机的一些杂念，司机越是心无杂念，越可以顺利把车开到目的地。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这里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内心深处的目的在指引、驱动，不以主观私欲为动力，自自然然做事情。上德之人的“为”，是大道在驱动，自然、无我、忘功。

也就是说，无为即无欲而为，有为则是有欲而为。

四、仁、义、礼的逐级堕落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老子把上等的仁、义、礼放在一个递减的序列里：

●上仁：有“成仁”的欲望，做了仁爱之事，但不居功（“为而不居功”）。就像一个母亲爱孩子，她爱了，但她不会觉得“我太伟大了”。仁者虽有欲，但欲在“成仁”，而非“居功”。
●上义：有“显义”的欲望，做了义气之事，而且爱争功（“为而爱争功”）。既然有显示自己有情有义的欲望，就会觉得自己够义气、有功劳，并且需要别人肯定、赞许。
●上礼：讲究礼节，做了如果没人响应，就捋起袖子强行拉人遵从（“攘臂而扔之”），拉不动的话那就要开始气急败坏进行恶毒攻击了。礼已经变成了强迫性的形式主义，因为重视的是礼节而不是人心的需求，对人是无情无义的。

这个递进非常清晰：仁还有自然之爱（虽有为但不居功），义开始有自夸（有为且争功），礼则变成了强制（有为且强求响应）。越往后，离大道越远。

五、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老子揭示了人类文明的退化过程：

●最初，人们生活在道中，自然和谐，不需要讲什么德、仁、义、礼。
●道丢失了，才需要提倡“德”来补救。
●德丢失了，才需要提倡“仁”来补救。
●仁丢失了，才需要提倡“义”来补救。
●义丢失了，才需要提倡“礼”来补救。

到了讲“礼”的时候，大家装得彬彬有礼，已经是忠信淡薄、混乱将起的征兆了。因为礼是形式主义，形式越繁琐，内心越空虚。

后面老子没有继续讲下去，如果继续讲下去那就是“失礼而后法”，我们现在啥都讲究符合法律条文，战战兢兢的自我保护，大街上见到老人摔倒了也不敢去扶，就是这种情况。

听起来是不是很让人心寒、绝望呢？

不需要心寒也不需要绝望，一切只是大道运转自然经历的过程，别忘了还有个“反者道之动”（第四十章）。

物极必反。当人们越来越清楚看到了这里面的问题，现实自然就会反过来了。

六、前识者：执着于形式的愚昧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

礼这个东西，是忠诚信实淡薄的表现，是混乱的开端。那些执着于礼节形式的人，只是抓住了大道的表面光环，那是愚昧的开始。

以为是在追求高尚，其实只是在追逐光环，越追离真正的道越来越远。

前识，是预设的认知。

比如说我们根据医学统计出来的数据，给身体各个方面定好了“正常值”，不在“正常值”范围就认为有病，就想方设法给调整“正常”，这就是预设的认知。按照这样去生活会有什么问题呢？比如说美国那边普通人身体难受去看病，难受就是痛对吧？这个不在“正常值”范围，那就开个止痛药，不痛了就是“病好了”，结果满大街的瘾君子出现了，因为那些止痛药就是会上瘾的毒品。

而医生那样做，一切都是合法的啊，有什么问题吗？“失礼而后法”就是这样，有没有问题大家细品。

那么，看看这是不是“乱之首”呢？是不是“愚之始”呢？

七、大丈夫处其实，不居其华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所以有志气、有远见的人，置身于淳厚朴实的根本，不居于浅薄的形式；探寻实在的大道本源，不追逐浮华的表象。

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经过这样一条又一条的比较、推敲，相信大家早晚都能看明白往哪边去对自己有利。

那么，自然就会抛弃那些仁义礼的形式执着，直接取道——回到大道的源头。

八、对修炼的启示

1. 不要“盯着”道德规范：越盯着，越无德，越假。真正的德行是自然的，不是表演出来的。
2. 区分“忘功”与“争功”：做事之后，问问自己：我是压根忘了功劳，还是心里记着等着别人夸奖？
3. 警惕“有欲”的层次：上仁也有欲（成仁之欲），但它的欲不在“居功”；上义的欲则带着自夸。关键在于觉察自己的动机是指向事情本身，还是指向自我彰显。
4. 不要强求别人响应：你对别人好、对别人有礼，那挺好的，那是你的事。别人不响应，不要气急败坏。一强制，就从上礼掉到了撒泼打滚的无礼。
5. 追溯源头：当你发现自己执着于形式、规范、礼节时，就会知道自己离道越来越远了。顺藤摸瓜找源头，就能回到道中，也就是回归到合理的生活状态。
6. 去彼取此：行事时，处处可以稍作判断，看看自己是在追逐光环，还是在直取大道。

九、总结

本章“论德”——辨析真德与假德。

老子揭示了人类文明从道到德、到仁、到义、到礼的退化过程。越往后，形式越繁琐，内心越空虚。真正的修炼，不是死守规范、表演德行，而是直接回到大道——无欲而为，忘功不居，不强求响应。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做事是否“忘功”？是“不居功”呢还是“居功”、“爱争功”甚至“争功利”？有没有因为别人不响应而“气急败坏”？是在追逐“光环”呢，还是直取“大道”？

第三十九章 法本

[原文]
昔¹之得¹一¹者¹：
天¹得¹一²以¹清¹；
地¹得¹一³以¹宁¹；
神¹得¹一⁴以¹灵¹；
谷¹得¹一⁵以¹盈¹；
万物¹得¹一⁶以¹生¹；
侯¹王¹得¹一⁷以¹为¹天下¹贞¹。
其¹致¹之¹也，谓¹：
天¹无以²清¹，将恐¹裂¹；
地¹无以²宁¹，将恐¹废¹；
神¹无以²灵¹，将恐¹歇；
谷¹无以²盈¹，将恐¹竭¹；
万物¹无以²生¹，将恐¹灭¹；
侯王¹无以²贞¹；将恐¹蹶¹。
故贵¹以²贱¹为本¹，
高¹以²下¹为基¹。
是以³侯王¹自称孤¹、寡¹、不谷²。
此非¹以²贱¹为本¹也！非乎？
故至¹誉¹无誉²。
是故¹不欲¹琭琭¹如玉¹，
珞珞¹如石¹。

[意译]
过去经验，那些得到统一的如：
天空一览无余是因为天朗气清；
大地浑然一体是因为宁静安祥；
神明一气化三清是因为灵气足；
溪谷一碧万顷是因为水分充盈；
万物形神抱一是因为得到滋养；
帝王一统江山是因为百姓拥护。
如果推究下去呢，可以这么说：
天空不清朗，恐怕将雷声炸裂；
大地不安宁，恐怕将坍塌倾覆；
神明无灵气，恐怕将消散歇绝；
溪谷缺水分，恐怕将干涸枯竭；
万物无滋养，恐怕将灰飞烟灭；
帝王失民心，恐怕将政权颠覆。
因而，尊贵必须以卑贱为根本，
高处则必须以其下方作为基础。
所以，帝王自称孤、寡或不谷，
这不是以卑贱为本吗！不是吗？
所以，最高的赞美是不言而誉。
所以，别追求玉器般晶莹剔透，
还是如石头般外表平平凡凡吧。

[注释]
昔¹：从前，以往，过去，此处意思是根据我们过去的经验。想要理解新的事物，得以过去经验为基础，离开过去的基础硬加一套，那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前途。这一章专门讲基础，过去是现在的基础，所以这个“昔”一字千金。
之¹：结构 ，无实义，调整音节，可以当成“那些”。
得¹：得到。
一¹：统一。
者¹：的事物。
得¹一¹者¹：达成统一、和谐状态的事物。“一”指浑然一体、完整统一，非数字之一。参看第十章“载营魄抱一”、第四十二章“道生一”。
天¹：天空。
一²：天空一览无余，那就是整片统一的天空，是天空之“一”。
以¹：因为。
清¹：天朗气清。有阳光而明朗，加上大气清澈，没有乌云分割，没有雾霾遮天蔽日，才能一览无余。
地¹：大地。
一³：大地构成一整块不四分五裂不坍塌为大地之“一”。
宁¹：宁静安祥，稳固不摇。
得一³：大地安宁才不会四分五裂不会坍塌。
神¹：神明，神灵。
一⁴：神明是由无形的气构成的，这些气能够整合凝聚才有灵性，才能神变，这是神明之“一”。
得一⁴：神明“得一”才能一气化三清。一气化三清是《封神演义》里面老子用来戏耍通天教主的分身法术，本真不变实为一，幻化出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清来。
灵¹：有灵气，得到充足的灵气（灵气是神明从天地吸收的无形物质）。灵气不足的话，只能跟木头似的，那是当不了神明的。
谷¹：山谷，溪谷。
一⁵：溪谷一片生机勃勃，一片和谐，为溪谷之“一”。
得一⁵：溪谷水分充盈才能生机勃勃，表现出来为一碧万顷，此为溪谷的“得一”。
盈¹：充盈，水分充足。
万物¹：万事万物。
一⁶：万物负阴而抱阳（第四十二章），阴阳一体才能存在，此为万物之“一”。
得一⁶：万物形为阴神为阳，形神抱一（第十章“载营魄抱一”）为万物“得一”。
生¹：天地的生养、滋养。万物（尤其指各种生物）得到天地滋养才能生存。
侯王¹：诸侯与天子，泛指统治者，帝王。
一⁷：国家统一、民心归附。
得一⁷：帝王得到一个统一的、有凝聚力的国家，也就是一统江山为帝王之“得一”。
为¹：被。
贞¹：忠诚。
为¹天下贞¹：被天下人所忠诚。也就是民心所向。
其¹：如果。
致之¹：推究下去，推而言之。
谓¹：可以说，意思是。
以²：凭借，仗恃，依靠。
无以²：不依靠。
天¹无以²清¹：天空不依靠天朗气清。也就是“天空不清朗”。
将恐¹：即“恐将”，恐怕将会。
裂¹：分裂、崩裂、炸裂，打雷闪电的时候，炸裂声以及闪电，让人觉得天要分崩离析。
废¹：倾圮(pǐ)、坍塌，指地动山崩。
歇¹：消散、歇绝。
竭¹：干涸，枯竭。
灭¹：消亡、灭绝。
蹶¹：jué，跌倒、颠覆，指政权垮台。
故¹：所以。
贵¹：尊贵。天子诸侯
贱¹：卑贱，底层民众。
本¹：根本。
高¹：高位，高处。
下¹：低位，下方。
基¹：基础，根基。
是以³：因此。
孤¹：孤单之人，谦称。
寡¹：寡德之人，谦称。
谷²：善，养育。
不谷²：不善之人，谦称。谷，善，养育。
此¹：这。
非¹：难道不是。
乎¹：吗，表示反问。
誉¹：赞美。
誉²：用言语赞美。
至誉¹无誉²：最高的赞美是不需要言语的赞美。至，极；无，没有；誉，赞美。
是故¹：因此。
不欲¹：不想要，不追求。
琭琭¹：lù，玉器光滑晶莹的样子。
如玉¹：像美玉那样。
珞珞¹：luò，石头坚硬粗糙的样子。
如石¹：像石头那样。

[解读]
一、尹喜的疑问：“得一”的根本是什么？

前面几章，老子一直在讲“道”、“德”、“无为”，尤其前一章通篇是关于德的讨论，其最高层次的德即为玄德。尹喜听后，想起了最初讲“玄德”的内容，当时是从“载营魄抱一”（第十章）开始讲的，最后一句才提到“玄德”这一概念，可见这个“抱一”是玄德的基础，于是，他想知道修炼“载营魄抱一”如何才能“无离”。

“抱一”想要“无离”，也就是一得永得，这个其实就是“得一”。想要“得一”，那就得知道其根本。

老子于是告诉他：“得一”的根本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是那些看起来卑贱、低下、不起眼的东西——“清”、“宁”、“灵”、“盈”、“生”、“贞”。这些才是万法的根本。

章名“法本”——万法之本。法，指一切“得一”的方法、法则、现象；本，指根本。讲的是：所有“得一”的根本，在于“贱”和“下”。

二、六种“得一”及其原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注意，这里的“以”是“因为”的意思。老子不是在天、地、神、谷、万物、侯王后面直接说它们“得一”的结果，而是指出它们之所以能“得一”的原因：

●天得一以清：天空之所以能“得一”（统一、不分裂），是因为它“清”——天朗气清，没有乌云分割，没有雾霾遮天。这个“清”是天的“下”——不自满、不积聚、空灵通透。
●地得一以宁：大地之所以能“得一”（整体不分裂），是因为它“宁”——宁静安祥，不地震、不塌方。这个“宁”是地的“下”——不躁动、不张扬、安稳厚重。
●神得一以灵：神明之所以能“得一”（气凝聚不散），是因为它“灵”——有充足的灵气作为物质基础。这个“灵”是神的“下”——依赖无形的能量，不自我膨胀。
●谷得一以盈：溪谷之所以能“得一”（水源与山谷融为一体），是因为它“盈”——水分充盈。这个“盈”是谷的“下”——低洼才能蓄水，高处反而流走。
●万物得一以生：万物之所以能“得一”（形神抱一），是因为它“生”——得到天地的滋养。这个“生”是万物的“下”——不能自生，必须依赖环境。
●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帝王之所以能“得一”（国家统一、民心归附），是因为他为天下“贞”——被天下百姓所忠诚。这个“贞”是侯王的“下”——依赖百姓，而不是高高在上。

这些原因——“清”、“宁”、“灵”、“盈”、“生”、“贞”——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贱”的、“下”的，而不是“贵”的、“高”的。

三、反面假设：失去这些“下”的后果

“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将恐蹶。”

如果失去了这些“下”的原因，后果是什么？

●天不“清”（不清朗），就会雷电炸裂。
●地不“宁”（不安宁），就会坍塌倾覆。
●神不“灵”（无灵气），就会消散歇绝。
●谷不“盈”（缺水分），就会干涸枯竭。
●物不“生”（无滋养），就会灰飞烟灭。
●王不“贞”（失民心），就会政权颠覆。

老子用这个反面假设，把“下”的重要性推到了极致——没有“下”，就没有“得一”；没有“得一”，一切走向毁灭。

四、法本：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这是全章的结论，也是“法本”的点题之句。

尊贵必须以卑贱为根本，高处必须以下面作为基础。 所有那些看起来“贵”的、“高”的（如天的“清”、地的“宁”、侯王的“贞”），其根本都是“贱”的、“下”的。

天之所以“清”，是因为它空灵、不积聚，这是“下”；地之所以“宁”，是因为它沉稳、不躁动，这是“下”；侯王之所以能“为天下贞”，是因为他依赖百姓、自甘卑下，这也是“下”。

五、侯王的实践：自称孤、寡、不谷

“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也！非乎？”

帝王自称“孤”、“寡”、“不谷”（孤单之人、寡德之人、不善之人），这正是“以贱为本”的体现。他们明明高高在上，却故意用最低贱的称呼，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没有百姓的忠诚，我什么都不是。

老子反问：“这不是以贱为本吗！难道不是吗？”敲黑板呢，必考题，大家醒醒。

六、至誉无誉：最高的赞美是不言

“故至誉无誉。”

最高的赞美，是不需要言语的赞美。就像天空不需要说自己“清”，大地不需要说自己“宁”，自然万物都看在眼里。真正有德行的帝王，不需要自我标榜，不需要别人吹捧，百姓自然心悦诚服。

这与“以贱为本”一脉相承——追求那些赞誉做什么？失去了你高高在上的基础，你将啥也不是。永远把心思放在那些“贱”、“下”上面，才有前途。

七、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所以，不要追求像美玉那样晶莹剔透、光滑华丽，还是像石头那样坚硬粗糙、平平凡凡吧。

玉虽然珍贵，但它被雕琢、被观赏、被追捧，反而失去了天然的本性。石头虽然普通，但它质朴、坚实、不张扬，反而能长久。

这是“下”的另一种表达——甘居平凡，不慕虚荣。帝王如此，修炼者更是如此。

八、对修炼的启示

1. 找到你的“下”：修炼不是追求高高在上的境界，而是找到那些看似卑贱、不起眼的基础——健康、心态、习惯、德行。把这些基础打牢，自然能“得一”。
2. 不要追求“琭琭如玉”：不要追求华丽的外表、虚浮的名声。像石头一样朴实，才能长久。
3. 以贱为本：越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越要提醒自己：没有环境的支持，没有他人的帮助，我什么都不是。谦卑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看清自己的根本。
4. 警惕“失下”：当你开始浮躁、自满、脱离群众、脱离实际时，就是“失下”的开始。后果很严重——天会裂、地会废、政权会蹶。
5. 不言而誉：不要到处宣扬自己的功劳。踏实做事，口碑自然来。

九、总结

本章“法本”——万法的根本在于“贱”和“下”。

老子用天、地、神、谷、万物、侯王六个例子，从正反两面论证：所有“得一”的现象，其根本都是那些看起来卑贱、低下的原因（清、宁、灵、盈、生、贞）。失去这些“下”，就会走向毁灭。

所以，尊贵必须以卑贱为本，高处必须以下面为基。帝王自称“孤”、“寡”，正是实践这一原则。最高的赞美是不言而誉，最可贵的品质是朴实如石。

现在，用“有以观”来玄览一下自己：我的“下”在哪里？我是否以贱为本？我是在追求“琭琭如玉”呢，还是甘愿“珞珞如石”？我是否牢记那些支撑我的根本？